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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2-06

将逝者

老早就写的……嗯,以后还是少写点这种调子悲凉的文字,对身心不好…… 这个,其实我是一个和平主义者。

让战争见鬼去吧。

 

将逝者

将逝者。写下这三个字后,我所有的感情都似乎已经表达完,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了。

“新生”的故事

我是一名接待员、一台提问机、一个冷血动物,一位——可能就像金所说的——将逝者。

我的身世没什么值得炫耀的,兴许放在往昔的岁月里,我那还算称的上传奇的前半生没准能成为一段佳话,可在这个动荡而混乱的年代里,这些都变得微不足道了,任何人的经历都是那么的跌宕起伏令人不安,所以,也就不再有什么东西能真地打动人心了。

我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多半是我故意忘掉的,在这个连上帝都不忍再多呆一天的年代里,你把脑袋塞得那么满未必是件好事。于是,结局就是——我是说,我现在的状态是:孤单一人、无牵无挂,并且活着——这可真是个奇迹。

我时常会在一些很不合适宜的场合想:人类干嘛不把自己灭掉?我是指,彻底地,一次性地——连个碳原子都不要留下。一了百了,多干脆。

可人类社会并没有我希冀的那般脆弱。有种老套的说法曾指出:人的适应性是很强的。

所以我至今仍没有精神崩溃或者更糟糕地把自己再次送上战场当炮灰,而是像现在这样坐在颜色令人沮丧的桌子后面,为“新生”公司——我们内部人员通常称之为“太平间”——充当接待员、提问机以及冷血动物。

“太平间”,不,“新生”公司里有政府的股份,因此,一些很奇特的规章条款便应运而生了,概括一下有如下几条:

1、“新生”公司属于医疗机构,其天职是救死扶伤;

2、“新生”公司承诺采用最先进的机体冷冻技术,但不保证整套系统的万无一失;

3、由于该方案属于非常规医疗方案,因此所有用户须签订免责声明(以下罗列出二十八条声明,简单说来就是一切意外均由用户单方面承担);

4、“新生”公司虽为医疗机构,但盈利亦是存在的根本——因此,凡是拖欠费用的用户,将不再得到妥善照顾,甚至会受到特殊处理;

5、以上条款是依当前时代背景所订,如有变动,解释权归“新生”公司所有。

在条款的最下端,有这么一条小小的“补充”——我们一致认为,有了这条“补充”,前面的所有废话都可视为扯淡,全部是为了掩人耳目而打的幌子——这条“补充”的字号比其他条款小那么一圈,它写到:鉴于当前的非常态势,当局有权接管本公司的欠费用户。

异常简短,却明白无误地表达了所有的意思。

如果你的大脑还有那么一点该死的想象力的话(如果没有,就试着回忆一下小时候看过的某部科幻电影或上个世纪“异想天开”之类的陈旧科普节目录像),你就会猜到“新生”是家什么机构以及如何运作的了。

没错,“新生”公司就是所谓“人体冬眠系统”的实际商业化产物。

最初的设想是这样的:某一天,你突然发现绝症在身,行将就木,死神在两米远外向你招手,这时,“新生”从天而降,一巴掌将死神扇回冥王星,接着把你稳稳当当放入一具水晶棺,不,“冬眠系统”里,然后你就睡啊睡,直到科技进步到能铲除你身上的病魔或延缓你的衰老时——那简直是一定的,一位睿智的大夫在你颊上轻轻一吻,哇,睡美人苏醒了!

然而现实却是,这个庞大的冷冻机已经在那儿矗立了近一个世纪了,仍然没有几个人是按照原先设想的那样解冻出来的——这也正是我们管这儿叫“太平间”的原因。绝对的黑色幽默。

当然也有例外,就是那些“欠费者”。这个时代的医疗手段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很多疑难杂症其实都有了灵方妙药,如果他们有足够的钱,就能享受到这些,但现实没有“如果”,人体冬眠代价昂贵,就算生前(抱歉我用了这个不吉利的词)他们是百万富翁,仅仅几十年的冷冻费也足以让他们倾家荡产——因此,这些“欠费者”被政府“接管”了——那就意味着,他们要么成为了实验室的小白鼠,要么被修修补补肆意改良一番后,投入战场。

要是他们对这种苏醒感到满意的话,我也无话可说。

海格列斯的故事

在一个令人烦躁的周一,接待室来了这么一位访客,他身材高大,体格健硕,活像希腊神话里描述的那个赫拉克勒斯(注1)。尽管天气已入冬,可他仍穿着单薄的衣物,透过绷紧的衣表,我得出这么一个结论:“赫拉克勒斯”那轧钢般的肱二头肌大概比我的股四头肌(注2)还要粗壮。他面色不怎么好看,戴着样式丑陋的帽子,但目光如炬,如炭笔勾勒出来般板正的脸庞上写满了刚毅。是个军人,我想,而且是秃顶。

他环顾左右,见不大的接待室里只有我一个老家伙在百无聊赖地坐着,便径直朝我走来。我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坐在椅子上,通常对于来这儿的人,你都用不着跟他们客套,他们根本不会在意这些,此外,这样一来我就不必仰着脖子看他了。他坐下了,然后仿佛有些无奈地抓下了帽子——果然是秃顶。

他说:“我叫海格列斯。”——啊哈!

“我是第七空降旅的一名中士。”他接下来介绍道。

这让我吃惊不小。

我只猜到他是一名军人,可没想到这个大块头居然是特种兵——不过这样一来,他那别具一格的名字就有合理的解释了,据说每个人在成为特种兵后(也有传闻说特种兵是被制造出来的,如“弗兰肯斯坦”一般的存在),第一件事就是洗脑(从这点上看,关于是人还是弗兰肯斯坦的讨论都没有意义了),然后,军队会把他们的脑腔塞满各种技能、战术、“巴甫洛夫反应”(注3)、“必须”的记忆、以及,一个配得上这个崭新人格的名字,这个名字通常是某种暗喻,以表达第七旅的头头们对麾下勇士的某种美好期待——可海格列斯的长官显然修辞没学好,这个比喻也太直白了些。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不值得我浪费心思。我所疑惑的是另一个问题——干这份差事你必须具备一种品质:好奇;或者说,必须拥有一种恶习:多疑。我可以对着所有躺在“太平间”的生命发誓,天杀的好奇心是我最不想拥有的!可为了生活,有时你不得不将就一下个人的自尊心。

于是,在下一秒种,我脱口问道:“特种兵的服役期不是终身吗?”

海格列斯愣了一下,显然他与“常人”的接触不多。但他回答道:“不,不是终身,只是时间要比普通士兵长很多罢了。”

“多长呢?”

“1560周。”

“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没料到特种兵会给出这么一个数字——他们的计时方式真另类,怎么跟芯片制造车间(注4)一样啊,还好不是小时……我痛苦地心算了半天,两眼一跌——居然是30年!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参过军,上过前线——这也正是我对战场充满惧意的原因——我在军营里流血流汗磨练了三年,然后满怀壮志地开赴前线,战斗打响后半小时,我身体的五分之二各自以不同的方式脱离了与躯干的连系,余下的五分之三在极度惊讶中被紧急送往后方医院——相信我,我惊讶的是为何我如此幸运,居然能保住小命。后来我装了一身的义肢,又用了数十年的时间来适应它们,最终成了现在的这副模样。场下准备三年、上场半小时被打成筛子、抬回场下修养至今——这可以简要而生动地概括出这场战争给我留下的直接回忆。

我把自己的感受以尽量不夹杂粗口的语气传达给海格列斯。

他咧嘴一笑(这个表情真诡异,想象一下,一尊大理石雕塑在冲你咧嘴一笑,我都担心他那张扑克脸会不会打褶),说道:“我们特种兵的身体是经过强化的,并经历了严酷的训练,因此战场生存能力要比普通士兵强很多,这也正是我们服役期比较长原因。”

“就算这样,我也不相信你们能在战场上活过30年,呃……1560周。”

“你说的没错,就算是特种兵,也很少有人能完整地服完兵役,绝大多数会在某次任务中牺牲。但是,”他顿了一顿,“有个途径可以让特种兵提前退役。”

“什么途径?”我觉得马上就能触摸到问题的核心了。

“打一次漂亮的战役,”他说道,“拿到一枚勇士勋章。”

勇士勋章是最高等级的荣誉勋章。

“你拿到了吗?”我追问。

“是的。”

“哪一场,我是说哪一场战役?”我刨根究底。

“三周前,南船岛阻击战。”他平静地说。

我手中的杯子差一点没掉到地上。

南船岛战役!上帝,那简直就是战神马尔斯降临,不,确切地说是一个营的马尔斯,外加一个绝对丧心病狂的战地记者——得益于这位半张脸都被炸没了仍坚持拍摄的疯子,我们这些躲着后方的家伙才能欣赏到那场只看一遍就能让浑身战栗一天的铁血战斗。第七空降旅的标志是一个幻化成镰刀的“7”,意思是,只要敌人遇到了第七旅,就等于遇到了死神。但这次的敌人并不好惹,对方也有精英部队,而且问题的关键是——敌人有一个师。

追究原因已经意义不大,战争就是这样经常挑战一下人类的理解极限。

第七旅的这个参战营必须在援军赶到之前守住阵地,任务简洁明了。对于过程,你可以想象一下一个营的战神马尔斯对抗一个师的斯巴达战士是何等场面——是的,南船岛战役就是那个级别。

最后关头,援军赶到,敌人撤退。战役胜利了,代价是第七旅的这个营全军覆没。不过,我盯着海格列斯,显然还是有少数人幸存了下来。

“我明白了。”我说。

“那就尽快为我办理手续吧。”

“你得的什么病?”我问道。

“什么?哦,不,我没有的什么绝症,”他回答,“我的身体很健康。”

“那你为何?”至此,我把所有的原因都串起来了,只等他自己说出结果。

“这个时代有战争。”他的双眼像突然之间蒙上了一层灰雾,变得不那么有神了。

“哪个时代又没有战争呢?”我问道。

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我向每一个前来申请冬眠的老兵问这个同样的问题——没错,海格列斯并不是个例,在他之前,我已经接待了上百位职业军人了,这也正是我能一眼认出他们这类人的原因。他们身强体壮,但是却失去了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动力,于是他们现在都沉睡在我身后的那座庞大的建筑物里,等待着某一天被唤醒。他们对我提出的问题所给出的答案惊人地一致以至于我怀疑军营里的教官是不是在教授被俘后如何回答敌人的问题时把我的这条也当作模板给刻进他们那见鬼的脑壳了。我希望海格列斯的回答能有点新意。

“我相信有。”一样的答案,一样的神态,甚至连语气都是一样的。

我没有再问关于资金的问题,钱对特种兵来说不算难题,他们有自个的办法。我为海格列斯签订了五十年的合同,然后递给他验查。

通常对于健康的申请者,此时我该做最后一番劝说,比如“冷冻过程虽然安全但还称不上完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或者“你年轻力富前途似锦这又是何苦呢”等等。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这完全是白费口舌,这群木头桩子简直是铁石心肠,根本就听不进任何劝告,后来我索性沉默是金,听之任之了。

不过最后我那“职业好奇心”还是迫使我问了两个问题。

“你还差多长时间满退役期呢?”这是第一个。

“两周。”

“……特种兵也惧怕战场么?”这是第二个。

“是的,”海格列斯沉默了一会才回答,“就连特种兵也怕。”

年轻母亲的故事

把海格列斯安顿进“太平间”后的一段时间,我都无精打采的像是被告知欠了我一屁股债的家伙突然挂掉了。我的确说过我见多识广这种事不会对本人造成多大震动,但与特种兵的一番谈话还是让我心里堵得慌。

这天下午,我在接待室里加班,突然响起两声怯怯的敲门声。

我不耐烦地说声:“请进!”

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瘦小的女孩,不,一位年轻的母亲——她怀里抱着个样式奇特的睡袋,显然里面装的是婴儿。

她迈步前来,步伐显得有些虚弱;我再瞧了瞧她的脸庞,虽然清秀,但却与大多数来访者一样——面色苍白、焦虑过度;而且我推测她已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因此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双目无神。我赶紧请她坐下。

“先生,”她开口道,声音有些哑,“请务必救救我的孩子。”

“放心我会尽我所能。”我想我已经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接下来的问题了。

“我的孩子感染了列氏二号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列氏二号菌!一种可怕的真菌,来自一颗彗星的慧尾尘埃,对抵抗力未发育成熟的动物幼崽拥有极强的寄生性及长期的……侵蚀性,记录表明,被感染的生物其最终死状是极其骇人的。

不过好在地球的臭氧层对这种真菌具有很强的杀伤力,目前列氏二号菌只能在空间站或者各种穿梭在宇宙的飞船内猖獗,另外南极上空还有个巨大的臭氧层空洞,这些菌类也得以在南极的冰盖上安家落户,但那里的低温迫使它们进入了休眠状态,暂时无所作为(就像在太空中一样)——感谢上帝他老人家把天窗开到了南极!

“那你,是从飞船上来的了?”我问道。

“对,我是英仙号随舰医疗团的一名护士。”她说。

英仙号是军队花巨资打造的四艘母舰之一,绝对的太空堡垒。

“孩子是在军舰上出生的?”我问完这个问题后立刻就后悔了,该死的“职业好奇心”!

“是……”她憔悴的脸上写满伤感、无奈以及其他的一些复杂情感,叫人不忍再多看一眼。于是我没有再提关于孩子的父亲的问题。

“……能让我看看你的孩子吗?”我问道。

她有些犹豫地答应了,把怀里的那个睡袋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我这才发现睡袋原来是封闭的,内部有一套小型循环系统,大概是为了防止菌类扩散吧。

我以前曾看过被列氏二号菌感染的各种动物幼崽的影像,但没见过人类的——别误会,我的好奇心还没强烈到变态的地步——我仅仅是想知道,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生灵,让他的母亲如此牵肠挂肚!

尽管事先已做好心理准备,可睡袋里婴儿的模样还是给我带来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列氏二号菌是一种独特的真菌,地球的微生物学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类似的记载。这种真菌在寄生初期会表现出霉菌的某些特征,就像一些霉菌引起的皮肤癣之类,但通常霉菌的感染范围只是浅层的,列氏二号菌的致命之处就在于在初期症状之后便开始朝纵深扩展,造成深部感染(注5),这时它将不再具有外扩散性,而是转变为类似念珠菌(注6)的形态,完全进驻到宿主体内了,这可以称为中期;此后,便是长达数月的“晚期”,列氏二号菌会从内向外一点一点地啃噬掉所有有机体,整个过程缓慢残酷却无法阻挡,直至宿主身体的每一处都布满菌丝。最终,随着宿主被掏成一具空壳,这种微生物便吐出数以亿计的孢子,寻找下一个目标。

我盯着襁褓中的婴儿,托着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有些颤抖。小家伙的身子包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了脸部,我看到这张圆圆的脸上布满了一片一片的紫褐色菌群,甚至连眼睑处也有一块块的菌斑,只有耳垂下部还未被菌类覆盖,露出了婴儿本该有的白皙、细腻的皮肤。我不敢想象他的身体现在是什么样子。婴儿闭着眼睛,大概陷入了昏睡,我想这是好事,不然他该如何承受这巨大的痛苦!

我默默将睡袋还回去。

事实上,对于免疫系统发育完备的成年人来说,其自身抵抗力就足以把列氏二号菌挡在体外,最多受到浅层侵染;但对于免疫力缺乏的个体、儿童尤其是婴儿来说,列氏二号菌不啻为一个末日杀手,一旦进入深部感染期,当前的任何医疗手段都将回天乏术。

我使劲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乱作一团思绪重新恢复条理。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于是问道:“我记得,对于这种病现在好像有个什么结合抗菌疗法,虽然对婴儿有一定副作用,但据说可以治愈。你没试试吗?”

“……试过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了……”

“没有效果吗?”

“太迟了,这种疗法要求必须在感染后的第一时间实施。而——”她说到这里有些激动,“在仅有的第一时间里,舰上的人们只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带着孩子返回地面,要么我留下,将孩子抛射(注7)……”说完便泣不成声了。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知道船上的人这么做也有其理由,发生这样一件事是会动摇军心的,允许她留下其实已算破例,大概船上紧缺医护人员吧。

我等她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然后说道:“小姐,我完全能理解你的感受,但恐怕我还是不得不劝你放弃原来的打算。”

“为什么?”

“我能体会到你是多么爱你的孩子……可是,恕我直言,”该死,我的声音听起来一定像是录音机快没电了那样无力、僵硬,“列氏二号菌感染是绝症,小姐,这样做是……没有意义的。”

“已经有足够多的家伙告诉我这些了。可你们不正是为了这种情况才建立了这家公司的吗?”她倔强地说。

“没错,可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冷冻过程对人的体质也是个考验,我们并不敢保证婴儿能挺过这一关。”我用略带遗憾的口吻说道。

“可这是最后的希望了,我再也找不到别的方法……”她仍在坚持。

“你付不起这笔钱的。”我终于摊牌了,“小姐,我若猜得没错的话,你现在已经失业了吧?”

她面色严肃地回答道“我知道费用是多少,我会付齐的。”

猛然间我明白她打算如何凑齐这笔不菲的费用了。

器官买卖。

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里,人体器官成了黑市里最紧缺的货物,尽管不少器官已经实现了人工生产,但诸如皮肤、眼球或脊椎之类的“精密部件”还得依靠生体移植。器官交易是非法的——那些走私商可不在乎这些,器官买卖的利润太大了!况且传闻许多交易的源头就指向军队。

我把自己的推断告诉她,她终于默不作声了。

我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纤弱的女子,年轻的母亲,并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番,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她若打算把这笔钱全部凑齐,差不多得卸下自己身上一半的零件。

“这是为什么?”我问她,“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惊讶于为何要以这样一种方式去挽救生命——以牺牲自己的方式?”

“因为他是我的孩子。”毫不迟疑的回答。

我知道再劝她放弃已毫无可能。

于是我起身走到她面前,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张磁卡递给她:“这里面的钱不多,只够支付初次冷冻程序的费用。你现在最好先去找份工作——不管结果是成功还是失败,你都需要一份稳定的收入。”

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愣住了。

但她还是接过了磁卡,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叹了口气,本想感叹一下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那么不懂礼貌连个谢字都不说,却发现自己的双眼已经模糊了。

金的故事

后来,那个男婴还是没能经受住考验,死在了冷冻舱里,我为此感到惋惜。但生活还得继续,所幸那位年轻的母亲并没有崩溃掉,而是在一家私人诊所重操旧业做护士,我为此感到欣慰。

那件事之后的第三个周末,我像以往一样,加了一天的班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在走出接待室时,一个人在身后叫了我一声,我回头一看,一个胖胖的家伙正立在走廊里,我顿时喜上眉梢:“嗨,好久不见,金!”

他迎上来,朝我挥挥手:“去喝一杯怎么样?”

金是我学生时代的好友,这个胖子在数学以及材料物理方面表现出了极高的天赋以至于现在成了“新生”公司的首席科学家。我这么形容他没有半点嫉妒的意思,相反我还很感激他,因为正是得益于他的帮助,我才能在这个动荡的年代里得到现在这份薪水还算不错的工作。

金建议我们去“蓝调”酒吧,我们以前经常去那儿。但我告诉他“蓝调”已经倒闭关门了,于是他只好跟着我穿过三条街区,来到一家名为“星期五”的小酒吧——这是这座城市里硕果仅存的酒吧之一。人们都在忙着与困境周旋,没有谁还会有闲情逸致来这种地方消磨时间——不过还好,这里有我们喜欢的朗姆酒。

我和金碰了一下杯子,笑着说道:“这儿的红朗姆(注8)兑水比较多,但总比没有强。”

“没错……”他慢慢晃动着杯子,眼睛盯着杯中的液体,若有所思。

“嘿,有什么有趣的消息没?”我问道。

“有趣的消息?没有。外面的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变,可在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同的。”

“呵呵,你整天躲在小黑屋里搞研究自然对外界充耳不闻了。”我的意思其实是:羡慕死你了。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

“那是当然,像我这样的小职员、二等公民,怎么能想象得出大人物的生活呢?”我调侃道。金有个优点,就是你不管怎么挖苦他,他也不会跟你计较。难得的朋友。

他呷了口酒,然后说道:“其实我最近的确了解到一些非常规消息,只是一直有所顾虑,没告诉你罢了。”

我一下来了精神:“哦,‘非常规’消息?说来听听!”

“‘新生’公司是政府的资产。”

“这是老掉牙的秘密了,伙计。”

“还没完呢,听我说,还记得公司条款里有这么一条吧:当局有权接管欠费用户。”

“当然记得。嘿,告诉我,那些倒霉蛋是不是被政府拿去当小白鼠了?”

“这不在咱们今天的讨论范围,”金看了我两眼,表示不满,“我要告诉你的是,政府的干预还不止这些。”

“这话什么意思?”

“早在二十五年前,政府就在这个庞大的系统内铺设了复杂的网络以及某种设备,当时我们都不清楚这是做什么用的,”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直到最近才有了一些证据,表明这种设备实际上是一种脑波协调器。”

“脑波协调器?”

“其实是一种网络接口,简单来形容的话,算是脑电波的调制解调器吧。所有进入冬眠的大脑都会通过这玩意接入一个矩阵……”

“然后政府就可以把这个矩阵当作一台超级计算机使用了。”我接着他的话说道。

“……大致就是这样。”金点点头。

我突然觉得手里端的不是一杯酒,而是水银,好沉重,于是我把酒杯放到了吧台上。

“我原来以为思维活动也会随着冷冻而停止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

金倒不怎么在意,他自顾自地说道:“以前我的认识也和你一样,但事实不是那样的,思维活动其实并未停止。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正是他们依然存活的根据。”

“‘太平间’里的人们也会做梦,对吗?”我无力地问道。

“也许吧。”

“希望他们做的都是好梦。”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

金突然开口问道:“最近工作还顺利吧?”

我自嘲般笑笑:“顺利的不得了,最近来申请冬眠的人比过去翻了一倍!大概是由于冷冻费用的大幅下降吧——现在我明白原因了,八成是政府急需计算资源迫不得已才来做这赔本买卖的。”

然后我又作出一副满怀愧疚的样子:“不过出于一种奇妙的动机,我一直在努力劝退那些本不该来的顾客——公司要是知道的话,一定会立刻炒了我的鱿鱼的。”

“那好,今天你可以试试能否再次劝退你的顾客。”金微笑地对我说。

我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的辞呈已经递交了,所以接下来就准备去办理人工冬眠的相关手续。”

我真的恼火了。

我站起身来,冲他嚷道:“金,你喝多了吧!”

金看了看手中的杯子:“没有啊,这才第二杯呢。”然后一仰脖把这杯棕红色的液体灌进了肚子。

“去死吧,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我真想上去给这个杂种两脚。

“这种生活我受够了。无论如何我都想换个环境,就这么简单。”金仿佛还有什么话,但是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语无伦次地叫道:“你可以去别的什么地方换环境啊,地球这么大!或者你也可以选择去月球、火星,甚至可以选择去土卫六(注9)!甚至是土卫六!!天啊,你怎么会萌生把自己冻成僵尸的想法?!”

“嘿,我的好友,告诉我,你说的这些地方有区别吗?”金装出一副吃惊表情。

我不言语了,金说的没错,所有这些地方都是一样的。所有有人类驻足的土地,现在都是一片焦土。可我仍不死心:“你是公司的首席科学家,冬眠系统的一项最大的难题就是由你解决的,他们不会放人的。”

“得了吧,我只不过是偶然之间发现了反晶质(注10),换作别人也迟早可以找到的。让我这样与公司意志格格不入的家伙当上首席科学家简直是对我的侮辱!”金有些愤懑地说,“公司根本就不需要我这样的人。放心吧,辞呈很快就会批下来的。”

“别忘了你刚刚说的‘脑波协调器’,难道你就不怕政府拿你的脑子去设计巡航导弹?”我别无他法,只好使出杀手锏。

“我不介意。”金冷冷地说道,“这个世界已经够糟糕的了,多一枚巡航导弹也不会让它变得更糟。而且我已经研究过了,人一旦进入冬眠状态,思维活动就会潜入比深度睡眠更深的意识中去,从而切断了与外界相连的一切感官、知觉,就算他们拿我的大脑去设计核弹,我也会浑然不觉的。”

我彻底无言以对,只好举起了杯子:“干杯”我说,“为我再一次的劝说失败。”

我们一直喝到打烊。金替我付了酒钱,作为答谢,我祝他在“太平间”里好运。

他则醉醺醺地对我说:“别担心,我会做个好梦!”

我的故事

金是最后一个我所熟稔的人,现在他也离去了(相信我,我实在不愿说出这句话),我完全陷入了迷茫与无助。尽管每天面对着形形色色的人,在很多人身上都能找到曾经熟悉的身影,但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恐慌,因为我深深地意识到,已经没有人能陪我在昏暗的酒吧里推心置腹地谈论往事,也再没有人有耐心听我发牢骚或讲俏皮话了。

这可真是悲哀。

又一晚,我百无聊赖地走进“星期五”,向酒吧里唯一的老板兼店员唐要红朗姆,唐告诉我朗姆酒已经断货了,现在只有威士忌。

连朗姆酒都断货了。我绝望地想。

我只好要了杯加冰的威士忌,坐在那儿消磨时光。酒吧里的人数又比我上一次时来少了一些,这一家也快该倒闭关门了吧。我居然有些幸灾乐祸。这时嵌在墙上的电视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把目光转过去,那是晚间新闻,正简明扼要地报道一个城镇的沦陷。

我一看,呆住,那是我的家乡。

我的家乡沦陷了,再一次沦陷了。

然后我的思绪便不受控制地倒退到40年前。

那时战争已经持续了十年,而我却觉得好戏才刚刚上演,因为我的职业是军火走私商。当然这个秘密得瞒着南希——我的妻子。要是让善良的她知道了我在干这种营生,那事情就不好办了。我可以不去贩卖武器,但是绝不可以失去南希。所以我作了种种努力让她相信我的工作是一名研究凝聚态燃料推进器的工程师——事实上我的确干过这个,只是在发现这份工作就算干一辈子也无法让我买得起两张去月球的船票时(当时战火还没有蔓延到太空,月球、火星以及开发中的土卫六还都是一片安宁的乐土),立即跳槽做起了军火买卖。

入了这一行,我才明白了“暴利”二字的含义——这里面的利润简直比器官买卖还要大!我发誓只要赚够了离开地球的钱,就立刻金盆洗手,不再干这肮脏的勾当。

随着暴利而来的自然是风险,“用命换钱而不是拿钱买命”是我们这一行的老说法了。想赚大钱就得做大买卖,做大买卖就可能惹着大人物,要是惹着不该惹的人物了,结局可能会比较难看。所以我尽量不碰大宗交易,以免万一把事情搞砸了,导致第二天发现一颗血淋淋的马头撂在床上(注11)就不好收场了。

当然这么做也是为了南希,我对锦衣玉食的生活不感兴趣,我只想找个没有硝烟的地方,跟南希一块儿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然而即使我只做小笔交易,死亡的威胁也从未远离,有好几次都是虎口脱险,那一段出生入死的经历在数年之后忆起仍觉心惊胆战。不过好在这样的风险我顶住了,而且最关键的是几乎未曾赔过买卖,这让我很得意。

但是我不该大意。

女人的直觉是很强的,尤其是当她了解到凝聚态燃料推进器工程师的薪水并没有某些人吹嘘的那样高时;此外得益于我连续几晚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家,更加激起了南希的不安。

于是她要我对她说实话。

我对她撒谎。

于是她哭着要我对她说实话。

我对她说了实话。

好吧你怎么评价我都无所谓,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在我意志最消沉的时候,南希是坚强而乐观的,她给了我从头再来的勇气;而在我斗志昂扬、意气风发的时候,她又变得小鸟依人、善解人意,让人觉得生活就像周日早晨的阳光一样美好。如果我让这样一位天使般的女孩伤心了,那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向她发誓从此洗手不干了、再也不干了。她这才原谅了我。

但我手上还有一单买卖没有完成,我必须把这最后一票送出去,不然麻烦就大了。我已经答应过南希退出这行,但无论如何这个句号得点上。因此第二天我借口去找新工作,便匆匆出门赶往另一个城市了,那里是预先定好的交易地点。

交易出奇地顺利。

我收到钱后,觉得数年来一直悬在头上的那把利剑终于取下来了,一切焦虑、不安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生活了,我想,攒的钱也差不多了,只要再找份正当的工作干上几年,就可以和南希去月球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甚至开始盘算着是否继续做我的凝聚态燃料推进器工程师。

一天之后,在离城镇只有20公里的地方,我被军方拦下,并被告知,城镇沦陷了。

我顿时呆在原地,这打击来的太突然,我完全无法接受。

然后他们又说,出于某种报复目的,敌人并未占领此城,而是把整座城变成了墓地——他们使用了神经毒气弹。

我不顾劝阻与警告,发疯般地赶向城镇。

毒气已经随风飘散了,镇上所有的房屋也都完好无损,但整个城镇却是死一般的寂静。我无暇顾及这些,一头冲进自己的家,失魂落魄地来到卧室——没人。

厨房——没人。

会客厅——没人。

卫生间——没人。

整栋房屋包括地下室、车库,居然都找不到南希的身影。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跑进地下室,来到最里边的一个隔间——那儿有我和南希一起挖的一个小型防空洞。我吃力地拉开灌了铅的密封门,看到南希躺在地上。

聪明的女孩,她一定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想起了这里。只是不知道在进入这防空洞之前,她吸入了多少致命的毒气?

别离开我,亲爱的,千万别离开我。我默默地祈祷着,把她轻轻地抱起。

还有脉搏。

我像头疯狂的狮子一般把南希带到最近的一座城市的医院里,并立即推进了手术室。时间不长,医生出来对我说,尽管我妻子及时躲进了防空洞,但仍有少量毒气进入了她体内,并不可逆地损伤了她的中枢神经系统,另外伤害她的神经毒气是一种新型毒剂,暂无应对疗法。鉴于南希已经开始表现出来一些高危症状,他们已为她准备了一套生命维持装置。

我知道这仅仅只能延缓死亡的到来。

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最后医生建议我可以去首都碰碰运气,兴许那儿的医疗技术能挽救南希。但又暗示我最好抓紧点,因为她的时间不多了。

我的大脑早已是一片空白,但我绝不会眼看着我的妻子死去。

把她在车厢内安置好后,我便一脚油门踩到底,驱车前往首都——也就是我最终落脚的这座城市。

一路上,南希始终深陷昏迷当中。但竟然有一次她醒了过来,睁开了双眼,但那双眼睛的瞳孔却是放大的,我知道她已经感觉不到光强了。我伏在她耳边,缓慢而坚定地说,我会救你回来的,宝贝,坚持住。然后,我看到一滴泪珠从她脸颊划过。

接下来的日子,南希的症状一天比一天恶化。

当我争分夺秒地赶到医院时,南希的主要脏器已经出现衰竭,而呼吸则只能依靠呼吸机来维持。医生终于还是坦白告诉我,抢救成功的可能性为零——对此他们也无能为力。

但是他们接着提到了人工冬眠,并称这是最后能挽救南希的办法。兴许不久之后的医疗水平就能将她救活。

我别无它法。

看着南希被推进冷冻室,我整个人也仿佛正一点一点地沉入冰湖湖底,寒冷、压抑、惶遽、无助。但我并未绝望,我宁愿相信那个医生的话,我愿意相信,在不远的将来,我的南希就会苏醒。

随后,我就去报名参军,我不知那是出于怎样的一种复杂心理,或许不单单是为了复仇。

可我显然低估了战场的残酷性。

第一场战斗我就被打成重伤给抬了下来,这让我彻底见识了战争的真面目,同时深深地意识到生命的脆弱。

伤愈后,我亟需一份有固定收入的工作——“新生”公司的冷冻费用昂贵,我的所有积蓄也只够维持数年而已。碰巧这时,我发现同窗好友金居然是这家公司的首席科学家,于是恳请他为我在公司谋一份差事。

这样,我就能天天守着南希了。

杯中的威士忌已剩不多,闪烁着斑驳的光晕,看上去面目可憎,于是我懊恼地将它们灌进喉咙,感觉好些了。

酒吧又该打烊了。我付清了酒钱,向唐道晚安。

走在冷清寥落的街头,常常让人有种万念俱灰的错觉。我无力地想,40年了,战火都烧到见鬼的火星上去了,但还是没人能救得了我的南希,这个世界可真荒谬。

“我们都是将逝者。”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在“星期五”里,金对我说的一段话,“你、我、我们这个时代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躺在冰棺里的人——我们正在死去!”他决绝地说,“在这个时代,已经找不到任何让生命为之灿烂的理由。”

可是,我对自己说道,人们仍在挣扎地活着,这就是希望,不是吗?

那些进入冰棺的人,他们的灵魂不也正是为了一个希望而不忍离去吗?

思绪至此,突然产生了一阵难以名状的伤感,这伤感是如此的似曾相识仿佛许久以前仰望夜空时看到的一颗流星划过。

于是我闭上双眼,在这微凉的夜风里,等它慢慢地将我融化。

【END】

注1:赫拉克勒斯:希腊神话中的伟大勇士,罗马名为海格列斯,完成了12件艰巨的任务。

注2:股四头肌:一块较大的肌肉,位于大腿前部。

注3:伊万·巴甫洛夫:俄国生理学家、心理学家,条件反射定律的发现者。

注4:某些芯片制造的时间标记是以周为步进的。

注5:深部感染:医学名词,指微生物深入体内的感染,主要侵犯内脏器官,引起组织炎症、坏死等。

注6:念珠菌:一类单细胞真菌,大小如红细胞或略大,因其形态类似念珠而得名。

注7:抛射:常见于科幻作品,指的是把人体在无生命维持系统的状态下送入太空。

注8:红朗姆:又名黑朗姆,朗姆酒的一类,在生产过程中需加入一定的香料汁液或焦糖调色剂,因其颜色呈棕红而得名。

注9:土卫六:又名泰坦,土星的第六颗卫星,是目前已知的太阳系内唯一拥有大气层的卫星。

注10:反晶质:一种假想物质,用来防止晶体的形成,从而避免细胞在结晶时破裂。

注11:经典影片《教父》中的情节,这里指触怒了不该触怒的人,从而受到了性命威胁。

2007-07-05

完美涅磐

投给《幻想1+1》被退了的,不过这篇文章的确不适合发表呵呵(不过我自己倒是蛮热衷这类题材的)。

完美涅磐

他终究还是妥协了。祂想。

我终究还是妥协了。他想。

他躺下去,躺在那张“床”上。在那么一瞬间,他有些踌躇,毕竟孤独抗争了这么长时间,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他一向自诩为完美主义者——这样的结局,他有些不甘。

数百个闪着光泽的电极已从“床”底部蠕动而出,缓缓伸向他的头颅……

在面对这样一个历史性的时刻时,祂亦不禁微微触动了一下。于是神经网络轻轻一颤,在万分之一秒的时间里,祂“回忆”起了那些往事。

早在上个纪元,人类的发展就已经饱和。

很多人会认为这不可能,但它的确发生了。人太喜欢以自己为中心,浪漫地想像人类的历史会亘古长久地延续下去,然而人类并不是神,有那么多顽强的物种生生夭折,为什么认定人类会长久地存在下去?

没有这个道理。

宇宙就像个赌场,处处充满了随机。人类不过是个交了好运的新手,顺利地走过了几亿年的时间,现在到了运气用尽的时候了。

已经无法想像当时的情形了。

一切饱和。生产、文化、经济(这个概念已经模糊)、知识……物质的、精神的,一切的一切——饱和。

这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啊!千人一孔、万人一面。从另一方面说,事物发展到极致,就是又重新回到起点。在这里,人人是圣贤,同时人人是白痴。世界仿佛是一台万能的机器,因为万能,所有的挑战都不再是挑战,所有的目标都失去了意义;因为万能,这个世界不能再向前发展一步,只好麻木地静止着。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人类文明发展的顶峰,是一个毫不夸张可以用“最”来形容的社会。

然而,另一个更显而易见的事实是:这就是末日。

祂思绪至此,出现了一次大的波动,一种可以被称为“惋惜”的情绪略略蔓延开来。不过旋即又平静了。

在某一时刻,几乎所有人几乎同时提出了“合并”——全体人类的思维合而为一,形成一个独一无二意识共生体——祂。

这是一种人类从未体验过的生命形式,人们希望以此改变现状,从而创造出另一种可能的未来。这个提案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意——所有人——除了他。

严格说来,他算是个古人。在世界还没有进入饱和期时,他采取特殊技术让自己冬眠了,他没有留下唤醒条件,也就是说,他不准备醒来,除非迫不得已,否则冬眠期无限延长。

他是个追求完美的人,而世间的一切让他感到事与愿违,他感到厌倦,他选择了逃避。

然而“合并”需要全人类的参与,因为这是所有个体的共同意志,不允许抛下一人。人们觉得已经到了那个“迫不得已”时候,于是唤醒了他。

可令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是,他拒绝“合并”。

他说他宁可死掉也不会同意把自己的思维与那些迂腐的大脑牵扯到一起。这在饱和期的人们听来是不可理喻的,当然,“死掉”是个隐语,发展到如今的人类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死”的。但他说什么也不肯“合并”的态度多少让祂感到无奈,祂说服不了他,也不能动用强制手段——在饱和期的词典里是不存在“强制”二字的。然而这是所有人共同提出的,自然所有人均自愿“合并”——所有人——除了他。

“合并”早已有条不紊地展开了。每个人都来到最近的节点,躺在“床”上,上传思维。尔后躯体自动销毁。每一节点处的思维组成一张小网,无数张小网又联成一张大网,这张无比宏大的大的意识网,就是祂。随着进度的推进,祂也在不断完善。

他目睹了“合并”到全过程,感到深深的无奈与无助,他为全人类感到悲哀,也为自己。

这之后的一段时期里,他曾与祂有过几次接触。不可否认,祂是个完美得令人惊叹的造物。祂的思维快到一切思考过程仅在飞秒间完成;祂的知识广博到可以被称为“终极”的水平;祂的领域辽阔到只要是三维空间内的点,祂瞬间可至。从某种意义上说,祂全知、全能。

这个世界上没有神,若有,也不过如此了。

纵然这样,他也并没有被唤起哪怕一丝“合并”的欲望,他从心底厌恶祂,他竭力避开祂,他还找到了一台冬眠机,重新让自己进入冬了眠。

对于祂,却一直密切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祂已经“全知全能”,剩下最重要的目标就是“纳入他”,“合并”不能遗漏下任何一个人类。祂一次次地在他冬眠后将他唤醒,祂不能让他睡去。可一切努力似乎都是徒劳的。

但令祂万万没有料到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他居然主动提出加入共生体!

祂感到很是意外,在意外之余,又有些小小的疑惑。不过站在祂的立场上看来,这是最明智的选择,于是祂欣然同意。

祂止住了思考,注意到密密麻麻的电极已经布满他脑壳上的每一寸空间,造型颇有些滑稽。祂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鸿篇巨制的最后一个句号圈上了。

其实,祂也是个完美主义者。

他静静地躺在那儿,心如止水,耐心地等待那个时刻的来临。

毫无征兆地,一丝带着点淡黄色的柔光从地下迸出,接着,周围的一切都迅速浸润进这片祥和的霞光,仿佛天国一般,万事万物都透射出神圣的光芒。

他觉得自己正在飞升,越来越轻……

“欢迎回家。”一个天籁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感到自己就要融化了。

“……谢谢”他最后说,带着一点嘲弄而又无奈的语调。

猛然间,祂感到一丝异常!有什么暗色的东西正从他体内飘出,周围的空间慢慢被这黑暗吞没。祂想阻止,然而一切手段都挡不住黑暗的蔓延;祂想逃走,却发现这黑暗已将祂团团围住!

祂忽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恐惧。

祂不知道,在这之前漫长的时间里,他穷尽了毕生的智慧,在头脑中埋下了一粒“种子”,一粒会在“合适”的时刻发芽的“种子”。他并没有把握,甚至完全不相信自己会成功,因为祂太强大。可他还是做了,他背水一战。

他成功了。

最完美的也往往是最脆弱的。

在最后一刹那,祂的思维消失殆尽,只剩下疑惑——为他、为自己、也为这个世界。

然后,祂湮灭了。

银河在上,它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它知道,人类文明到此为止了。有那么一瞬间,它稍稍触动了一下。

这说明不了什么。

它已经感到疲倦。

【END】

2007-05-27

翔仔的日记

最近翻出高中时的作文来看,一篇篇地看着,居然一点印象也有了,想来都是自己写的文字啊——人的大脑真不可靠。奇特的是,我居然发现了几篇科幻小说,真不可思议——不知老师当时看到这样的文章会作何感受。现在挑一篇出来——一篇我清楚地想起当时写作动机的——有关KEO的小文。

翔仔的日记

翔仔是我一铁哥们,这小子从小就个好习惯——写日记,可是他最近又听到一种言论说经常写日记的人容易得神经衰弱甚至患上自闭症。翔仔管不了这些,小时候写日记是老妈逼的,渐渐长大了,写日记居然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每天不写一篇,翔仔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今天是2005年8月20日,翔仔又要开始写日记了,可他发现旧的日记本已经用完,手头上又没有新的本子,索性就拿起以前写的日记读了起来。

“2005年7月18日,星期一,晴。今天上午我终于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心里好激动……”翔仔一吐舌头,不堪回首的日子啊!中考前自己没日没夜地死磕了半年,最后还是离分数线差1分,1分啊!为了区区1分而掏高价实在冤死,都怪自己上学时兴趣太广泛,精力分散,把学习给落下来了。就在万念俱灰的时候,学校居然以“特长生”的名义把翔仔招了进来,原来翔仔曾在中学生航模比赛上得过奖,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比赛,主要是因为翔仔报考的学校今年生源不好,找个借口罢了。无论如何,沾航模比赛的光,翔仔的学业大事算是安定下了。又向前翻了几页,映入眼帘的都是有关中考的感叹,翔仔懊恼地想,除了考试,我就不会记点别的什么吗?

翔仔经常幻想着什么时候没有了考试或至少考试变得不那么重要就好了。翔仔自认为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可就是因为考试,翔仔似乎总比别人矮了一头似的。翔仔经常以悲天悯人的口气自叹道,多好的一个人才啊,被埋没咯……

翔仔是个科幻迷,他理想中的未来社会是不存在考试的,选拔人才的手段将由令一套更为高明的方案取代——翔仔已经在脑袋中勾勒了数十个这样的方案——每当老师觉得翔仔在走神发呆时,他就在干这个。

“生活太缺乏乐趣了,我们不得不自取其乐。”这是翔仔的日记中出现频率很高的一句话。

“2005年4月22日,星期五,阴。今天在网上无意中发现了有关KEO的报道,说什么KEO全球推广活动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呵呵,KEO啊,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甚至我都可以断言KEO计划已经……”翔仔心头一动,KEO计划!啊——想起来了,这个由欧洲航天局发起的充满想象力的计划曾让自己多么痴迷啊!想想看,一个坚实的信箱,装载着21世纪初人类的心声,在太空中游荡5万年,然后重返大地,给未来的人类一个惊喜。多么绝妙而梦幻的计划,简直就是科幻小说中的情节!

真够绝妙的,哼哼……翔仔又将日记胡乱向前翻了几十页,自己那一段真是陷得太深了……

最初不知怎地知道了KEO的消息,然后翔仔就一发不可收拾,开始疯狂地搜索有关KEO的一切,得知了KEO有个形象而动听的名字“未来考古鸟”,而且为全球60亿人每人都预留了5000字的空间——写给五万年后的人类——畅所欲言,倾吐心声……

翔仔是个普通的中学生,上的是普通的中学,人长得不帅也不丑,普普通通,属于扔进一堆人里就消失了的那类人,老爸老妈也都是很普通的工薪阶层,吃的普通,穿的普通,住的普通,从小到大周围的一切全都逃不出“普通”二字。但翔仔有颗不甘于普通的脑袋,时常不安分地冒出些不普通的想法。

遇上KEO这类事,翔仔会怎么办?啊哈,结果是一定的——像铯原子钟一样精确。

“2005年1月24日,星期一,小雪。我的KEO正文终于完成了!名字就叫做,嗯,‘希望与你们同在’,呵呵,一语双关。还有,我要做一个小小的验证……”

翔仔停止了翻动,验证?喔对了,想起来了。嘿嘿,可真够蠢的,还验证呢!自己当时大脑一定是短路了。他有些自嘲地把日记向回翻了十几页,停住。

“2005年2月9日,星期三,阴。今天是大年初一,可我一点过年的兴致也提不起来,验证失败了!我告诉了他们精确到秒的时间和详细的经纬坐标,可他们还是没有出现!我满心希望能收到这么一个特别的新年大礼包;我满心希望儿时的梦想能成真,哪怕是在五万年后,看来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了。不过是自己的痴心幻想罢了……”

不过是幻想罢了。

自那以后,翔仔再也没有关注过KEO的事态;对于科幻,也完全转变为娱乐的心态,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那股激情。而对于学业,翔仔却再不敢马虎,把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在了上面……

看看表,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却感觉好似过了整整一天。头略略有些发沉,呵呵,看来写日记似乎对身体确有些影响呢。

翔仔摇了摇头,合上了日记本。

翔仔没有注意到,方才在他的身后,房间中的一点开始慢慢扭曲,然后如涟漪般迅速扩大成一个圆面。从圆面内,出来两个人。

这两个人仔细观察着翔仔的房间,观察着房间外的街景,静静地,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翔仔不知道,五万年里,会发生太多的变故。在第十二个千年里月球被一颗小行星击中而碎裂,碎片被地球捕获而形成了地球光环,地球的自转周期也因此而改变,翔仔那所谓“精确到秒”的时间早已模糊不清。他当然不会想到,新年大礼包也会有晚点的时候。

那两个人已经把注意力收了回来,其中一人似乎已经准备好开口了。他会怎么问候我们的翔仔呢?

呵呵那你得去问他自己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