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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2-02

先验综合症——《阿凡达》观影杂感

刚刚跟一网友聊起《阿凡达》中某个桥段,我惊悚地发现,对于这段情节我印象全无!这有点匪夷所思,因为《阿凡达》我是看了两遍的,而且是在短短的一周之内。

之所以会造成现在这种局面,还要从陆川的那篇著名影评开始。大陆导演中,我一直很推崇陆,觉得这爷们有脑子,有理性,拍的东西冷静且有范。他这么歇斯底里地推荐《阿凡达》,我自然是坐不住了——老天作证,我在下火车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拖着行李去电影院询问《阿凡达》的场次……

上来先看的是2D,因为3D满场,而我实在等不及了。两个半小时期间,我一直紧绷着一根弦,心中叨念:下一个场景该发生惊天逆转了吧?

我就这样满怀期待了那么久,直到漫天的飞龙铺满荧幕,我终于放弃了:神作《阿凡达》原来就这么给我开了一个玩笑。

后来我有点不甘心,别人都说好,怎么我看了就这么无动于衷呢?很快有人告诉我,症结在于,你看的是2D版的,《阿凡达》这种专为3D而生的大片怎么能看2D版的呢,笑话!那简直就是侮辱卡梅隆。

我一听,顿悟。

陆川吐血推荐的片子怎么着也得让咱眼前一亮是吧?

邃二话不说,再去看3D版。

遗憾的是,这次观影感受比上次还糟,第一次看时,虽然看到一半已大致猜到结局,可鉴于对如此好评的影片的信任,我不能对自己信任,于是还是怀着一种相对良好的心态看完了片子;这次就不同了,虽然对于这种滥大街的情节我总是选择性忘却,但我已完全清楚从情节上《阿凡达》已不能带给我任何惊奇。

那就看画面吧,这也是本片最为人所称道的地方。

然而事实上,期望越大,失望越大这句话绝对是真理,立体视角下的潘多拉,给我的感觉依然是淡如开水。不错,是很漂亮,但想象力整体贫乏,比《指环王》差远了;而且我在现实中所看到的川西众山都比片中奇山秀水来得绚丽;也有人说场景梦幻,我真没看出来哪点梦幻了,把海底世界移到原始森林就显得梦幻么?

唯一可以让我感叹的是,Navi人的CG建模水平真高,看到有人评论说卡梅隆采用的建模技术几乎可以跨越类人模拟的恐怖谷——当然仅仅是类人,而非人类。但我对拟人技术始终是充满乐观的。扯远了。

回到开头,这部片子在短期内就开始从我脑海中消退,这与我当初给它的期盼与热情实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或许是真的是我对此片、对卡梅隆的期望太高了——当年化身(《阿凡达》是上映后的名字)开始筹备时我就在关注:超长时间的制作,卡梅隆的铁腕,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剧组都对我吊足了胃口。终于,影片上映了!好评如潮,资深影人鼎力推荐!——你可以想象我当时的心情了——我甚至做出了在自己还没看到影片时就忙不迭地怂恿铁哥们一定要去看IMAX版本的脑残举动。

我悲哀地发现,对于大片,任何大片,都不要做过高的期待。要是我不知道卡梅隆这个家伙;不了解《阿凡达》拍了四年多,加上之前的准备居然长达十三年的准备期;没有看到这么多浇了汽油的火爆影评,或许我观影时的心态就会更平一点,落差也就会更小一点。

相反,许多优秀的影片往往都是不动声色地呈现在观者眼前的。我盘点了一下带给我震撼的片子,其中不少都是偶然遇到的,没有任何人的推荐,没有看任何影评,甚至连导演都不知姓甚名谁。从《搏击俱乐部》到《人类之子》,每一部都是以大大出乎我意料的方式带给我惊奇,这其中有大片有非大片,也有的仅仅只有DVD发售,但编剧、导演的功力,透过影像,透过剧情,可以直指人心。

这种片子很少,真的很少,一年撑死也就那么一两部。还淹没在了众多大片的光环下。像《黑客帝国》那样兼具场面与内涵的佳作,更是数年难得遇上一次。

我不得不说,对于《阿凡达》,我曾希望它成为这样的佳作,无论从硬件还是软件,它都有这个资格。

可惜它没。

 

另外——或许这么说有点苛刻了——但对于一个科幻迷来说,既然影片定位在那里,还有着那么大的阵容,各方面的顾问想必有不少,但拍出来的情节依然硬伤不断。若是小成本制作也就罢了,《阿凡达》可是耗时n年,耗资n多的神作,还存在这些让人如鲠在喉的低级失误,实在让人无法心悦诚服。

2010-2-2

2010-01-16

启示录1984

耗时三天,终于把《1984》看完。

很薄,很沉的一本书。

故事的结局不出所料,是个悲剧。

悲剧总是将美好事物的毁给你看。

我想起《人类之子》——那孤独的末日情怀,愁云下的笑容,绝境后的重生,汪洋中的舢板,还有信念与希望,为结局画上永不消退的省略号。

可,《1984》不存在希望,或者刚刚有了一丝希望很快又被碾得粉碎,甚至连这短命的希望也是早已布下的局——作者想表达这么一个意思:“老大哥”始终在看着你!

有一段对话我一直不能释怀,就是在主人公温斯顿被思想警察抓进“友爱部”后,经历了种种残酷的折磨与屈辱,被弄得奄奄一息、形同枯鬼,他不得不屈打成招,但他的神智还是清醒的,理性虽然脆弱却仍然支撑着他的人格。在巨大的痛楚下,他依然无谓地与审判者对抗:

“它存在的!”

“……尘埃。它并不存在。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是它存在过!它确实存在!它存在在记忆中。我记得它。你记得它。”

“我不记得。”

这远远没有结束,审判的目的不在于定一个人的罪,而在于“改造”,改造你的思想——“友爱部”从来不会成全一个烈士、一个就算死亡也要捍卫事实的殉道者——绝对权力意味着,反对者不能存在,无论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改造的目的在于扭转一个人的价值观,最后让反对者自惭形秽,彻底悔过,自我厌恶,生不如死,自己匍匐在绝对权力脚下哀求惩戒,以便在思想处于清白纯洁之时趁早死去。此时,无论处不处死此人,“反对者”都已经不存在了。

“我们不能容许世界上有一个地方,不论多么隐蔽,多么无关紧要,居然有一个错误思想存在。”

这是极权的铁腕。

对温斯顿的思想改造使用了各种手段,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恐吓,安慰,目的就是要把他“搞垮”,为了直接干扰思维,抹去记忆,甚至用上了洗脑术,让他无法将眼前看到的四根指头与“4”这个数字概念建立联系,只能被动地接受“5”。

这并不是指鹿为马,指鹿为马只是一种外在行为,欺骗者自身仍可以清晰地加以区分;《1984》中“正统”的人不具有这个功能,他要么完全分不清二者的区别,要么虽然在意识中清楚二者有别,却不自觉地用“双重思想”蒙蔽双眼,视而不见。

尽管经过了“学习、理解、接受”三个改造阶段,温斯顿已经从行为上和思想上完全缴械投降,他已经开始自觉地向“正统”靠拢,他不再认为2+2=5是不妥当的了。然而,人类的心智是脆弱的,亦是顽强的。在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大脑的某个角落,在潜意识的深处,温斯顿的人性还气若游丝的存在着。这也是一个人类对自身独立思维的最后保护机制。

“……你如果要保持秘密,必须也对自己保密。你必须始终知道有个秘密在那里,但是非到需要的时候,决不可能让它用任何一个可以叫上名称的形状出现在你的意识中,从今以后,他不仅需要正确的思想,而且要正确感觉,正确做梦。而在这期间,他要始终把他的仇恨锁在心中,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而又同其他部分不发生关系,就像一个胞囊一样。

他们终有一天会枪毙他。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这件事情,但是在事前的几秒钟是可以猜到的。总是从脑后开的枪,在你走在走廊的时候。十秒钟就够了。在这十秒钟里,他的内心世界就会翻一个个儿。那时,突然之间,嘴上不用说一句话,脚下不用停步,脸上也不用改变一丝表情,突然之间,伪装就撕了下来,砰地一声,他的仇恨就会开炮。仇恨就像一团烈焰把他一把烧掉。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子弹也会砰地一声打出来,可是太迟了,要不就是太早了。他们来不及改造就把他的脑袋打得粉碎。异端思想不会受到惩罚,得不到悔改,永远不让他们碰到。他们这样等于是在自己的完美无缺中打出一个漏洞。仇恨他们而死,这就是自由。”

看到这里,我感到一种蛮横的力量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我的脑门。

多么卑微、可怜、渺小、脆弱、自欺欺人,却又真实、高贵、绝望、顽强而坚定无匹的叛逆啊。

可惜,“老大哥”是无处不在的。

温斯顿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潜意识,在梦中喊出了心爱的人的名字。

终于,温斯顿被带进了101号房间,受到了最彻底的“改造”——出卖了自己的爱人,也同时出卖了灵魂。

故事结尾,“他战胜了自己。他热爱老大哥。”

 

最后一页翻过去,故事戛然而止。

掩卷良久,心潮始终不能平息。似乎身体中的什么东西被抽空了,又似乎被注入了无匹的力量,想立刻去找座高山登上去,迎着云海那端的落日深深呼吸几口冰冷的空气。

1984》的情节无疑是荒谬的,甚至比我看过的大多数科幻小说还要荒谬,但《1984》无疑也是严肃的,非常之严肃,让人读着读着就感到后脊发凉。不是因为恐惧或愤懑,而是透过这荒诞不经的情节,透过那入木三分的反讽,透过作者犀利冷酷的目光所折射出的现实世界的寓言式剖析(或者预言式剖析?),一种突然而至的惊栗感会袭遍全身。

是的,我们应该保持内心的朴质,但不应抛弃头脑的复杂——用朴质的心对待他人,用复杂的脑思考世界。

奥威尔无疑就是这么一个人,他信仰社会主义,却能够清醒地看到社会主义畸形化发展的下一站——极权主义——多么可怕。他就是“第三个人”,出生在老牌资本主义阵营英国,在上层社会受到教育,却跑去参加西班牙的内战,公然支持国际纵队,直到中了枪子儿撤下前线。对奥威尔的介绍中,多是“作家”“记者”“评论家”等,可纵观他这一生,怎么看都与这些四平八稳的头衔想去甚远。

乔治·奥威尔,无疑也是一位革命者—— 一位骨子里具备怀疑精神和批判精神的革命者。

他对自己所坚持的正义始终充满信念,又能一眼看穿那些藉着善的名义行的恶,而且有勇气一针见血地指出,把一个个伪饰的面具撕掉,露出丑陋而残酷的真相给世人看。

就是这么一个始终清醒、始终潦倒,在还没看到他写的书带给世界的巨大冲击之前早早撒手人世的人,留下了这么一本《1984》,提醒人类要始终保持警醒。

我想,对于现代社会,这本书就好似《启示录》,冷酷却诚恳。

 

1984》我还会再读很多遍,那些不可多得的好作品,总是埋藏着种种你还未领悟的东西,每一次体验总会有新的收获。然而——尽管我不愿承认——第一次阅读带来的冲击感是最为强烈的,这种强烈的冲击所引发的余波,会伴随着以后的每一次阅读,不断地冲撞你的思想。

多说无益。《1984》属于这样一类作品:无论哪一个评论者都无法用自己的言语说得清它全部的寓意,只能一厢情愿地向未读过的人描述自己的强烈感受,却一再地误导了别人;另外,《1984》也不适合拍成电影,因为画面不可能一方面忠实地还原原书构架的那个诡谲的大洋国社会,另一方面又真实地刻画每个人物那敏感而复杂的心理状态——至少大部分观众无法接受这种无法调和的反差;另外作者独有的叙事节奏所传递出的那种莫名气氛,直白的电影画面也是先天无法完成的。看看《V字仇杀队》就知道了。

突然想起马伯庸的《寂静之城》,那是一个说话需小心谨慎,择词选句都要慎之又慎的世界。这是在向《1984》致敬——“新词”的发展就是去掉一切“不必要”的词汇,只保留意思具体而完全不会引起歧义更不会招致异端邪说的词汇。这是最无耻的野心家才能想出的控制人民思想的手段,这是极权主义的终极武器——人民失去了表达的自由。仅有的交流沟通只能在“正统”的范畴下进行,不要说传递自由思想,连产生这种想法的土壤都不存在了,因为人都是用某种语言来思考的,失去了达意的词语,如何能描述确切的含义?最后剩下的,至多是含糊不清的某种感受,愤怒?怨恨?——不,你头脑中天生就没有这种词汇,表达这些情感的统统只是一个“crimethink 

在绝对权力的体制下,一切压迫都是赐福,一切索取都是给与,一切专制都是民主,一切不公都是公平,一切篡改都是纪实,一切真实都是虚幻,一切欺诈都是慰藉,一切伪善都是真诚,一切苦难都是幸福,一切主观都是客观,一切形而上都是形而下,一切黑,都是白。

这又有什么难以接受的呢?

毕竟,“老大哥”说了,自由即奴役。

 

2010-01-15

黑之章1984

这几个字是我在屏幕前静止了许久才动手敲下的,扬声器中始终萦绕的是林海的《琵琶相》,在这连绵不绝的旋律中,我的思绪却像生了锈的卫星齿轮一般卡在那里瑟瑟震颤,徒劳地做着无用功。

出现这种状况并非因为头脑中一片空白,而是太满,想说的话太多,像是猛地投进水中的泡腾片,“哗”地一下,无数的想法涌上脑门,既熟悉又陌生,你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清晰的轮廓,那东西近在咫尺,简直是手到擒来,可真的去用手一抓,却又落了空。像是漫天柳絮飞舞,几乎填充了你身边的每一处空间,可你连一团也抓不住。

这就是我在读《1984》时的若干真实感受之一。

早知如此,何必自讨苦吃地去找来这么一本磨人心智的书来看?

可潘多拉的盒子已经打开,剩下的就由不得我了。

有个研究《尤利西斯》20余年的老先生自称对这本“旷世奇书”爱不释手,但另一面又严厉警告青少年远离乔伊斯的作品,因为——“你陷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

我在这里举出这个例子仅仅是突然想起,没别的意思。

同时想起的,是迥异的另一个桥段:小时候在《画王》上看的断断续续的《幽游白书》(后来在初中也看到了渠道可疑的单行本,但翻译质量很是低劣……或者是我的眼光高了),里面有个记录人界丑恶的集大成之作,一盘录像带,叫“黑の章”。不巧,有个根正苗红正直勇敢斩妖除魔一心守护家园的人类少年偶然间看到这玩意,一下子就精神崩溃了,世界观来了个惊天逆转,而且还很悲惨地自我分裂出来若干人格—— 一句话,整个人的心理防线全面决堤——小日本做出来的东西总是这么歇斯底里。

嗯,别对号入座,这里仍是仅仅举个突然闪至的例子,没别的意思。

1984》的蛊惑力可远远没达到这个水平。

然而在我狂风乱作的脑壳中,为何这两件事偏偏被吹至眼前呢?

那说明他们还是存在某种相似之处。

究竟相似到哪里,我却说不出来。

不妨将书中的一段话摘出来,影射一下我现在的感受——你若看过卡尔维诺的那本用塔罗牌拼接延续情节的书名字叫什么什么城堡——把我想象成书中失语的过客吧。

“应该说,它并没有什么新的东西,但这却是吸引他的一部分原因。他说出了他要说的话,如果他能够把他的零碎思想整理出来的话,他也会这么说的。写这本书的人的头脑同他的头脑一样,只是要比他有力得多,系统得多,无畏得多。他觉得,最好的书,是把你已经知道的东西告诉你的书。”

当然这只是个类比,《1984》震撼我的地方并不是把我已经知道的什么东西讲得更明白了(当然这一点它也做到了),而是把我很长时间以来的某种感受,某种飘忽不定的感觉给具象化了。

让我一下看清了自己。

不对,应该说——让我一下看清了自己之前并未看清自己。

至于“认识你自己”这个看似简单的命题,于我,依然任重而道远。

 

在座无虚席的自习室中,身边尽是埋头做题的学生,只有我手捧这本装帧简陋页张已经微微发黄的科幻小说(真的么)艰难地阅读,不断压抑住大喊出来的“对啊”“没错”“跟我想的一样”诸如此类的感叹和狂躁地掰双手指关节的冲动——很长时间来堵在嗓子眼的那根鱼刺正在慢慢软化。

然而另一方面,我又有些恐慌——接下来,这根鱼刺是会落入消化道,还是呼吸道?

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有个额外“好处”,就是可以看到以前的阅读者留下的痕迹,我手上这本《1984》显然已经被不少人翻看过:有些页被折起,有些段落被扩了起来,加了星号,更有甚者居然在页白出留下了潦草的评论……而且这项工程是由很多人共同完成的——我看过的书虽然很少,但我至少了解像《1984》这种类型的作品在中国只能是小众读物,其阅读率离现实主义作品相差太远,跟畅销书更不是一个数量级。可就是这不算很多的读者,我相信他们都是一句一句认真地把这本书看完的。就算他在一开始是抱着消遣的动机随手翻阅(比如我),数十页之后,就不得不正襟危坐,戏谑之情已了无踪影——这就是《1984》,它并不会带给你哪怕一点阅读快感,却可以像美杜莎一样将你的目光石化,无法离开文字半毫。人们都说当遇到一本好书时会手不释卷,每个人都认为这是一种惬意的感受,可我没想到“手不释卷”也有痛苦的时候。

封底对奥威尔的评价中有这么一条:人道主义作家。

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在这里扯了这么多,似乎只是为了发泄某种强烈的情感——这早已埋在心底,现在又被《1984》的新话和电幕,还有濒临绝迹的古老歌谣放大的情感。

橘子和柠檬/你欠我三个铜板/等我发了财/这里有支蜡烛照你上床/这里有把斧子砍你脑袋!

温斯顿自嘲道,我懂得方法,可我不懂得原因。

可我似乎连方法也找不到。

不过是2+2=4的事情,何须一遍遍的印证?一次次的纠结?

毕竟,“老大哥”说了,战争即和平。

 

2010-01-14

无题1984

这是一个从任何角度看上去都非常惬意的下午——上午刚考完最后一门,回家车票也拿在手中,所有琐碎的任务似乎都告一段落或者。天气出人意料的好,太阳在蛰伏了一旬后又肆无忌惮地窜了出来,气温舒适得仿佛到了春天。

在这么奢侈的日子里,纵然图书馆中窗明几净,还有可爱的沙发,依然不能阻止我迈向户外的脚步——准确的说,是图书馆外的大草坪。在暖洋洋的阳光轻拂下,草坪上已坐了不少人,或躺或卧,有些人索性用书本盖在脸上小憩片刻,悠闲得令人发指。我找了棵大树倚着坐下,耳边有备考的学弟学妹们轻诵概念;稍远一点的地方四个哥们正围坐一圈,打牌;不知是谁的山寨机夸张的扬声器放出了音乐,清晰地传遍半块草坪,还好不是凤凰组合那种;大树后面不知什么人也用手机公放着曲子,是吉它solo,音符绕过树干抵达我的耳畔,与远方传来已经失了真的音乐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不知所谓的旋律;草坪左边的广场,几个轮滑协会的高手正娴熟地玩着花样,引来整片草坪的目光;仰起头,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一只纯黑色的鹰(我非常确信是鹰)在正上方的天空慢慢盘旋,每转一圈就上升一些,后来就变成了一个远远的黑点;此时,一架银白色的歼十从黑鹰刚刚消失的那个方向的云层钻了出来,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从每个人头顶上呼啸而过,留下一道又粗又直的尾迹,我猜那是航空煤油——战机在减负,该降落了。

又过了一会,那道尾迹被风吹得曲曲折折,消散了。

这种场景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没准若干若干年后,当我回首往昔的时候,这个片段就会“攸”地一下跳到眼前,但愿,到时那只鹰还栩栩如生。

我突然站起身想高歌一曲,以抒胸臆,周遭的一切仿佛有某种力量,带给人一种莫名的触动。

然后,我带着傻子般的憨笑翻开了手边的书——《1984》。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直到太阳落山—— 一切都改变了。

 

我似乎是艰难地翻动每一页,每一页纸,几乎每一页纸,上面每一段文字都让我感到冷风嗖嗖,我想我的表情一定不会好看。突然之间,我觉得捧着《1984》瑟瑟发抖的我与周遭的环境是多么的格格不入!

而热烈的阳光一如既往地洒遍我全身——我觉得自己就要融化了。

我内心深处那个那个始终位于焦外的领域现在渐渐清晰了,这其实是一种感觉,一种对外界的在长期诱导培养下已经根深蒂固的反应机制。

你很难给它下个确切的定义,多年前,鲁迅在他众多的文章下揭开了人性丑陋的一面,他称之为“劣根”,但这还远远不是我感觉到的那个东西。这么久过去了,一种新的东西开始在每个人心底沉积,我确信大多数人都能感觉到,但仅仅是“觉得”罢了,只能远远看见轮廓,潜意识中感到某种无形的压力作用在你的脑海,干扰你的思维进程。是的,是有这么个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每个人都心照不宣。

现在,《1984》以夸张的笔触给出了这玩意的的一个侧面素描,奥威尔借温斯顿之口,称之为——双重思想。

双重思想。

让我在这个和煦温暖的冬日惊栗得瑟瑟发抖的,正是我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双重思想”。

一个人,言行不一,尚能自我自我校正。

一个人,心思不一,如何能自省自制?

而我不就正是这样一种人么?而我身边那众多的相识或陌生的,不也正是这样一种人么?!

真可怕。

可怕之处在于,我曾以为自己洞晓了的法理,现在不过是自相矛盾的谬误。更进一步,我又虚惊一场地认为自己识破了谬误,开始深刻反思,可这反思,我又是以何种的主观臆断来评判的呢?标准在哪里,抑或一切都是相对?个人信念在外界冲击下显得那么弱不禁风,一叶障目的虚伪优越感也牢牢将人囚禁于洞窟深处,固步自封,不,并非在行为上不闻不问,而是在思想上人云亦云,面对感性错觉诱导下的所谓权威,情不自禁地顶礼膜拜;一方面自信满满于自封的“独立人格”,另一方面却早已丧失了是非真伪的决断;哪怕每天睁开眼的头一件事是提醒自己不可忘记光荣与梦想,可是否在前一夜的混沌就已经将灵魂出卖给了魔鬼?!每个人,每日都麻木地做着一些简谐振动,自我膨胀,自欺欺人;信仰缺失的人反过来嘲笑攻击那些颤颤巍巍的“异教徒”,满脑肥肠的发言者看到真实美好的事物像见了瘟疫要忙不迭地扑灭消毒再加上四级隔离;最后,你当然还可以选择纯理性,可这种纯粹思维上的严密仅仅能带来意识上的充实而远不能带来心灵上的超脱或者道义上的慰藉……你不可避免地沉沦于自己的囚笼,迷失于他人的地狱——然而,可悲的是,你绕了这么大的一圈,最终却又要回到起点——这种“双重思想”下的自我剖析,可以让人看清自己么?

认识你自己——如果连这件事都办不到,你如何去感知这个世界?

我惊出一身冷汗,强迫自己刹住车,停止这种无谓的无尾的自我审视。

那并不比在这奢侈的阳光下舒适地睡上一觉来的更有意义。

毕竟,“老大哥”说了,无知即力量。

 

 

2009-06-06

单比特错误

作者刘宇昆,以后我会关注他。

在认识莉迪亚之前,泰勒的人生那个和大多数人的一样,充满一长串日积月累下来的名字。年奇怪的泰勒那时还不懂,名字,其实是记忆的标签。

——“后来呢?”“后来就没没有了,”奶奶说,“他们就幸福的生活着,直到永远。”“永远?”“当然了.”在奶奶给他念《睡美人》之前,泰勒一直以为每个故事的结尾都像他父母讲的那样:“他们生活下去,有时候还能感到幸福,就这样一直到死。”

——泰勒和别的小孩一样躲着那个新来的男生,因为那孩子个头比他们都大,而且盯着谁都一副要动手打架的模样。但是那天,杨太太的美术课上只剩下泰勒旁边的一个空位子,于是他和欧文拉斯特就这样成了最好的朋友。

——泰勒望着她,一直到音乐结束。他刚刚要开口要他跳舞,她的约会对象就到了。原来爱上一个人真的只需要半个钟头,他想。于是他把“安珀·莉亚”这个名字写在小纸条上,用铝箔封进啤酒瓶,用尽力气扔进长岛海湾里。

——从他看到渔人码头旁边晒太阳的海豹那天起,旧金山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小点。

——在咖啡店即兴表演的时候,他念了一首叫《诱惑,迷恋,欲望与专一》的诗。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场所有的女人听了都放声大笑,直到坐在欧文后面的女生指给他看了杂志上的香水广告,他才恍然大悟。莱娜·莱曼和泰勒的约会持续了整整连个月,她最喜欢的香型叫嫉妒。

——泰勒本不知道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叫什么,不过他搬进新公寓之后在厨房里发现了一本别人丢下的星图,旁边搁着一盆新鲜的橘子。于是每当他想到天狼星的时候,舌尖便会传来一丝甜意。

泰勒第一次看到她,是在离他家两条街远,专卖有机食品的“完全食物”超市背后的垃圾箱旁。当时,他绕到哪里是找几个纸箱,好把刚买的纯天然土豆和散养鸡的胸肉装回去(塑料袋和纸袋都不符合那家超市的环保理念。)

她正站在垃圾箱旁,两手举着一大罐刚过了保质期的橄榄对着阳光看。她穿着深蓝色棉背心,可以看见肘弯处的褶皱与凹陷。被太阳晒得褪了色的绛红色头发盘在一边,用一只黑色发夹别住。几粒雀斑让她苍白的面孔多了些生气与色彩。

她转过头来,把橄榄罐子放到她翻出来的一堆东西上面。她嘴唇开裂,一看就是只顾抽烟,把医学统计数字当笑谈的那类人。她眼镜的颜色让人想起飞蛾的翅膀。她要微笑了。他心里明白。他想看看她的牙齿是不是雪白而又参差不齐的。

泰勒觉得他是自己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你们知道他们丢到这里的东西起码还能放一个礼拜,是吧?”他招呼她过来,“来帮把手。”

是的,她是在微笑。

据我们对记忆的了解,无论是确实发生过的事情的回忆,比如晚餐的菜色,还是对可能发生但是并没有成为现实的事情的印象,比如某个时过境迁之后才想起来的有力反驳,或是对那些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物的回忆,比如阳光如何让天使的眼睛熠熠生辉,这三类记忆在神经元层次上都采用了同一种编码方式。所以我们要动用逻辑与理性,还要增加一个间接层次才能把这三者区分开来。这对那些相信现实建构于记忆上的人来说可能是一种困扰,因为你如果无法分辨这三种记忆的话,那你就可能被诱导相信任何事。

哲学与宗教之所以有慰藉人心的力量,就是因为二者能帮助人们将这三种记忆区分开来,让他们能够把握住那脆弱的真实的现实。

当泰勒还很小的时候,奶奶是他最亲近的人。因为他的父母认为讲给孩子听的必须是成人眼中的事实,奶奶则不一样,她会用圣诞老人、复活节小兔子和上帝来弥补他的知识空当。另外,他的父母总是很忙,并且过于正经,而奶奶则是从容随和,能让他开心。她趁泰勒父母不在的时候带他去过几次教堂。他喜欢那里的歌声和彩色玻璃窗。他还记得坐在那个巨大而空旷的房子里的坚硬的长凳上,偎依在奶奶身边,感觉无比安全。

奶奶的去世让泰勒悲痛万分。不过像大多数成年人那样,长大之后的他只能大致的记起孩提时代的眷恋有多强烈。他和很多人一样错误地将成熟与有价值画上等号,于是便想当然的认为自己幼时对她的爱缺乏力量与深度。

但在奶奶过世之后,泰勒长久以来一直被一段记忆所折磨。那是奶奶某次来看他时发生的事。当时他大约五岁,正和奶奶在厨房里的餐桌上玩某种棋类游戏。他兴奋的晃着腿,老是踢到她的小腿。奶奶叫他别闹了,但他不肯听话,只是咯咯笑着。最后奶奶冲他皱起眉头,吓唬他说再这样她就不玩了,这是泰勒就叫她下地狱去。

在泰勒的记忆里,他能看见她的表情瞬时僵住,脸色苍白,然后便开始流泪。他记得自己只见她哭过这一次。他同样的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的茫然不知所措。他的父母不怎么在乎宗教,所以对他来说,地域这个字眼并没有太多的神秘感与力量,只是模糊的知道那是个让人不愿踏足的地方,和阴暗的地下室和更加阴暗的阁楼差不多。奶奶在流泪,但他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这让他感到很恼怒。

甚至到十几岁的时候,泰勒还在为这段记忆内疚。对他来说,这代表了他在面对自身的残忍和无知,在质疑自己本质上是不是个好人时所感受到的恐惧与焦虑。如此轻易的让一个爱自己的人受这么重的伤害,这让他深感不安。

有一天,泰勒翻看一本旧的家庭影集时,在里面找到了一张老屋厨房的照片。他惊奇的发现,那个小厨房的中间是料理台,根本容不下他记忆里的那张餐桌。

发现这个记忆错误后,他又回忆起了一连串的事情。现在他想起来了,他们总是在饭厅里用餐,而且要下棋的话也总是用起居室里的咖啡桌。折磨他这么多年的记忆根本就不可能属实。那个场景肯定是他自己以某种方式想象出来的。

他觉得要解释真相到底如何并不困难。奶奶的去世一定给了他内疚与被抛弃的感觉。在这种混乱之中,他借用从故事书里看来的一些元素,凭空造出了这段记忆来惩罚自己。任何失去至亲的孩子都可能产生这种幻想。认识到这一点,奶奶哭泣的场景便逐渐淡出了他的记忆,变得越来越不可信了。

泰勒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够抓住虚假记忆中唯一的破绽,从而用理性来分辨真实与虚幻。对他来说,这似乎是长大成人的标志。

尽管他也承认,伴随这一发现而来的是一丝伤感。尽管这段记忆是生造的,但他毕竟是自己对奶奶的爱的一部分;现在它丧失了真实的光环,好想奶奶的某一部分也随之逝去,余下的只有无以名状的空虚。

泰勒知道,世界上最好的开心果冰淇淋出自洛斯阿达马镇的多拉冰淇淋店。因为就是在那里,空调的凉风吹着他的后脖颈,阳光从满是灰尘的百叶窗缝隙照进来,他们分享着一小杯开心果冰淇淋,就在这时,利迪娅对他说:“好啊,我当然愿意,就这么定了。”

一个月前,他把她从“完全食物”超市的垃圾箱里捡来的橄榄、面包和葡萄汁搬回公寓。其实她也住在那栋楼里,就在他下面一层。她房间里仅有的几样家具都是硬纸板做的。,上面蒙着菜单,看上去像简约主义戏剧的舞台布景一样。利迪娅在地板上摊开一条毯子,于是那天下午他们便在她那十二平米的单人公寓里来了一次野餐。他们就着瓶子和葡萄汁,利迪娅把面包掰开递给他。

“圣餐,利迪娅的手艺。”她的口气好像在说:“卡拉布里亚风味鸡块,我奶奶的家传秘方”似的,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然后,她从罐子里给他拿了颗橄榄。

奶奶最后一次带他去教堂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所以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可是他想要留在她身边望着她的脸。尽管她只偶尔露出笑意,但泰勒可以感觉到她神色中弥漫着的某种喜悦,如同扑面而来的热浪一般。

他给她讲自己的工作,如何在银行做数据库程序员,又说到他晚上如何在笔记本上作诗,然后来到烟气腾腾的咖啡馆里,在那些有着同样梦想的男男女女面前朗诵。他告诉她那些在自己生活中分量最重的名字,还有名字背后的故事。他暗自赞叹她的面容,并惊讶于自己竟如此为她着迷。

泰勒也问她一些问题。他想了解自己意中人的人生,还有她所积攒下来的那些名字背后的故事。

利迪娅长大的地方叫新坎顿,是分散于从波士顿到纽约的高速公路沿线的无数远郊小镇之一,这些小镇基本上都大同小异。父母给她起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在她出生之前就过世了的外祖母。小时后妈妈叫她“豌豆荚”,因为她生的圆滚滚的,又喜欢阳光,他爸爸则叫她“小公主”,因为他觉得所有的父亲都会这么称呼女儿。

初中的大部分时间里,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她的父母开始吵架,等到尘埃落定之后,爸爸想让她继续用利迪娅葛蒂这个名字,而妈妈则希望她改名叫利迪娅奥斯坎莱。她的暑假都在亚利桑那州把爸爸的新家度过,他晚上与朋友聚会的时候也会把她带上。他们叫她“小鲨鱼”,因为她扑克打得比他们还好。学校里的女生都叫她“郝利迪”,因为她最喜欢的是红色。而男生没给她取绰号,因为就他们所知,她还没吻过谁。

到了高中,她成了“嗑药的利迪娅”,而且很受男生欢迎,不过完全不是出于什么像样的理由。至于她妈妈用来称呼她的那些词儿,她宁可不去回想。有一天,她搭一个男孩的车来到波士顿某处建筑前,那里有很多人在车道边怒气冲冲地挥舞着横幅和标语牌。她孤零零的走进去的时候,他们冲她喊得那些话让她发抖。过后,她躺在白色的小房间里醒过来,一位护士叫她不要理会外面那些杂音,想象自己是“一位勇敢的青年女性”。

她昏睡过去,然后突然惊醒了,感觉房间在摇晃。从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彻底改变了:因为双眼颜色如同飞蛾翅膀的天使安伯列降临了。

泰勒当时听得还不是太明白,于是利迪娅告诉他,天使降临的时候不会像大多数目击者描绘的那样与被拜访者交谈。天使降临所带来的震撼纯粹来自天使本身,因为天使正是上帝的分身。

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虽然利迪娅的人生并没有并没有充斥着非同寻常的苦难,但到那时为止所遭遇的种种失意与背叛也足以磨灭教会灌输给她的那一点信仰。在她的世界里,上帝原本同中微子一般毫无意义。但是那时她仰望着天使,感到安伯列的光芒穿透她的双眼,充满她的心房。那痛苦的感觉是如此光荣,她根本连合眼的念头都没有动过。她之前对于任何事情的理解根本都是不正确的,也是无关紧要的。安伯列的光辉照亮了她父母之间那些令人窒息的沉默,照亮了名为高中生活的那些令人自卑、迷惑和绝望的混乱。这一切都在那光芒里变得清晰明了而又合乎情理,而且更重要的是,它们变得美丽了。

那一刻,利迪娅脱胎换骨。她被对上帝的爱所充满,终于理解了为什么说无上帝之处即为地狱,而与硫磺和烈火无关。

听完利迪娅的叙述,泰勒终于发现是她的什么让他如此动心——他在她脸上看到的那种幸福,过去人们称之为“蒙恩”,蒙恩之人可以免于恐惧。恐惧源自得不到满足的欲望,而上帝的存在,即使是通过天使降临这一途径,也足以使欲望在她眼里变得毫无意义。天使降临后,她心中仅存的恐惧便是害怕被上帝抛弃。不过,既然得到上帝救赎的唯一条件是爱上帝,而在体会到天使降临所带来的巨大喜悦之后,利迪娅不可能不爱上帝,所以他注定被拯救。

利迪娅终于知道自己是谁了——她是获救者之一。这不是说要她戒掉毒品的粗口,也不是要她成天穿着白袍子上街去往各家的门缝底下塞小册子。这只是意味着她可以继续她的生活,而未来她做一切时自然会充满喜悦,因为她热爱上帝。

泰勒之所以会爱上利迪娅,是因为他看见了上帝的光辉。虽然中间经过了利迪娅的折射,但仍然让他如痴如醉。

他带利迪娅去参加诗歌朗诵会,利迪娅就这么认识了他那些在乌烟瘴气的地下室咖啡馆里聚会的诗友。在聚光灯结成的光茧中朗诵的时候,泰勒会在周围的昏暗之中找寻利迪娅发光的面孔,还有她的红发形成的光晕。听到他读诗的时候她会微笑,而他喜欢那种微笑。

因为在他眼里诗的抑扬格和上帝的羔羊也没多大区别;因为她身上带着肥皂与阳光的味道;因为她说想和他一起去看星星的时候是认真的;因为当她嘲笑说“然则”的人时她叫他去拿字典,结果他发现它果然有那么个用法;因为他总能在她笑之前几分之一秒预见到。

一开始,泰勒的朋友们听了利迪娅讲自己与天使安伯列的故事之后都一时无语,但后来他们便很快喜欢上了她,因为她与他们想象当中那种声称见过天使的人完全不同。她的酒量比他们都好——即使欧文也要甘拜下风,虽然这家伙现在还是一副喜欢摩托车胜过坐办公室的样子——而且她喝多了之后会对泰勒挤挤眼,说:“你小心了,我要一口吞了你。”

利迪娅周日不上教堂。她从来不去的原因是因为那里没有任何他需要的东西。再说她的故事会让城里大部分教会觉得难看。她带他去的是那种见过天使的和想见到天使的人的聚会。地点通常在教堂或图书馆的地下室里,有好多折叠椅和不新鲜的咖啡,同时也充满了自暴自弃和从励志书里剽窃来的词句。泰勒常常怀疑参加这种聚会意义何在,直到他看见利迪娅叙述自己经历是脸上的神采为止。

在其余的日子里,他们下班之后就在城市的街道上游荡,有时也会开车去附近一些太平洋岸边的小镇。他们的谈话毫无禁忌又相当随意。做这些事的时候,泰勒望着利迪娅的脸,希望自己也能相信上帝。

从泰勒在垃圾箱旁看到她开始,到她一边喂他吃开心果冰淇淋,一边答应嫁给他的那天为止,这一个月的时间是泰勒人身中最幸福的时光。

唯一的问题在于,他还是不信上帝。

从洛斯阿达马镇回来的路上,利迪娅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公路很平直,也没什么车。泰勒打开车上的定速巡航系统,好伸展一下腿脚。他伸手去握利迪娅的手,并转头去看她熟睡的样子。

后来,他努力回忆事物发生后的感觉。那时,他看见座位旁的利迪娅正在慢慢走向死亡。她头下脚上的被安全带绑在座位上,脊背扭曲成一个看上去难以置信的角度,变形的车顶压住了她的双臂。泰勒惊奇的发现,自己对自己的痛苦没有任何印象。

没有痛苦是不可能的。他的两条腿都骨折了,而且照他脸上和胳膊上的烫伤来看,当时他这一侧的车体肯定已经被烫的滚烫,。等他在医院里恢复到自己可以坐起来的程度时,他得知失明的左眼永远不会痊愈了。

即便如此,泰勒在那段时间里的全部记忆也只有利迪娅是如何从容安详的告诉他,她要死了,她一点痛苦都没有,她会在天国里和他再会。

然后她睁大眼睛,说:“你好,安伯列。”

泰勒在座位上扭动身子,试图看见她看到的东西,尽管他心里知道这样是徒劳的。他被方向盘卡住了,几秒之后便不再尝试。他后来为此悔恨不已,因为就在他的视线离开利迪娅的几秒里,她的生命结束了。

要是泰勒信教的话,他可以从利迪娅要与他在天国重逢的承诺之中得到安慰,也可以将愤怒的矛头指向上帝,一直到自己能够像约伯一样接受命运的安排为止;但是泰勒并不相信天国与上帝的存在。

泰勒同样无法以一个非信徒的方式释怀。因为他对利迪娅的爱来自她内在的光辉,而除开利迪娅所告诉他的之外,他无法为这种光辉提供其他的定义和解释。他所爱的就是她的信仰。

要继续做一个非信徒,就意味着宣判利迪娅的欢乐全是幻觉,而这完全摧毁她给他留下的回忆之中的精华。而变成信徒则要求他在他头脑中除去想象与真实之间的藩篱,将看起来似乎是虚无飘渺的东西作为事实来拥抱。利迪娅在的时候,只要他们还相爱,他便可以拖延时间,不必马上做决定,但她的死令他不得不作出抉择。

痊愈之后,泰勒疏远了朋友,辞去了工作,拔掉了电话线。

他所要做的,就是尽力搜集和那次事故相关的资料,试图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并非易事,因为事故调查员并没有查出多少东西,还有大量空白有待填补。不过泰勒并不缺少时间。

“程序员的工作,很大一部分就在于厘清变量与数值是如何通过间接层次相互对应的。”泰勒读道。

变量之于存储器,就如同名字之于人脑。可以给一整段存储器空间冠以一个变量,这样便无需对每一个字节进行个别操作。变量可以指代任何东西——阀门参数、社会安全号码,或是一段清空硬盘的子程序。

不幸的是,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判断某个变量所指向的数据是否存在,以及是否与变量所声称的一致。在比特这个层次上,无论是哥斯达黎加的蝴蝶的数量还是澳大利亚外海热带风暴的速度,看起来都没太大区别。

这一点困扰着所有程序员,因为绝大部分程序对正确性所能做出的那一点点保证完全系于变量的有效性之上。要是你能让计算机误以为某个为空值的变量指向的是什么有意义的数据的话,那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为了让程序员不至于无法区分确凿无疑的事实和光怪陆离的灾难,变量类型系统应运而生。这是一种嵌入到编程语言当中的数学构造,可以确保某个代表节流阀的变量不会指向别的什么东西,比如说汽车目前的加速度。类型系统以绝对可靠的秩序来抚慰程序员,让他们不至于因为面对混沌的比特海洋而发疯。

像很多现代的汽车一样,泰勒车上的定速巡航系统也是由运行在微型计算机上的专门程序控制的。

这个程序能否正确运行显然至关重要。编写它的那个细心的程序员非常清楚自己的工作成果直接关系到他人的身家性命。不仅如此,他使用的编程语言也拥有无比强大的类型系统,甚至在数学上可以证明,无论编程者有多么狡猾或粗心,只要某段程序通过了类型检测,那就可以肯定,它永远都不会把某个被定义为油量的变量指向控制换挡的子程序。在比特的世界里,这似乎无懈可击。

所有这一切都说明,当初泰勒有充分的理由把汽车托付给定速巡航系统。

“两千年以前,”泰勒继续读下去,“大致是在耶稣生活的时代,在仙后座天域有一颗衰老濒死的恒星,它在一个冬季的夜晚爆发,成了一颗超新星。”

这次爆发令无数质子与中子高速飞离那颗恒星的残躯,我们把它们成为宇宙射线。其中大部分注定要在虚空中穿行,直到时间的尽头。我们不必为它们的命运介怀。

但其中一个质子在黑暗中旅行了两千年,在那个阳光灿烂的七月的白天来到了地球。它穿透了离子层,优雅地避开了地球磁力线,随后遇上的逐渐浓密的空气也没有怎么降低它的速度。本来它会勇往直前,一头扎到加利福尼亚的沙漠里面,但是某样东西挡住了它的去路。

那一瞬间,利迪娅正在安睡,泰勒的视线正从路面转到利迪娅身上。睡梦中,她脸上的蒙恩之光依然如故。就在这一刻,他们的车拦截了那个自古代死亡恒星逃逸的质子。

它根本没留心那层金属外壳,塑料合成材料更引不起它的注意,于是它径直上前,有那么一阵子看起来似乎要继续旅行下去了。但它遇上了一个微小的硅晶体,于是两千年以来,它头一次对固态物质发生了兴趣,决定把它里面的电子撞出一些来。

那个硅晶体是某个电容的一部分,周围类似的电容和晶体管数以万计,它们都属于某块集成电路,而这块集成电路是一台计算机的内存,它上面运行的程序正在控制泰勒的汽车。无论从哪个层次上来看,这些电子的缺失都微不足道,但是这一点点就足够了。

失去了那些电子之后,本来表示“1”的某个比特现在就成了“0”,这个比特正好是分配给某个变量存储单元的一部分,于是那个本来是用来存储节流阀参数计算子程序地址的变量指向了燃油的流量值,两者之间正好差了1024个字节。

这正是那段程序极力要防范的那种类型错误。用来代表子程序的变量永远都不该指向一个具体的数值一旦发生了这种事情,那其他一切都不在是不可能的了。

“我想她。”泰勒没有争辩。

“那不算真正的信仰。”欧文这么说,而不是叫他停止发神经,好好过日子,这一点让泰勒很感激,“就算你成功了,就算你看见了一群唱撒那的天使也一样。”

“你又不信教,怎么知道真正的信仰是什么样的?”

“不用信上帝我也知道你这样行不通。你相信上帝是因为你爱利迪娅,可你还没有任何体验,心里就已经把信上帝视为错误了。你是在强迫自己把认定的谎言作为事实来接受,这个坎儿你是过不去的。”

“你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泰勒说,“我是要去亲身验证一下,否则光有对信仰的合理解释又有什么用?”

欧文摇了摇头,“要想找到一颗暗星,直接去看它所在的位置是看不到的。你得望着边上一点,让他被你的眼光不经意扫到。有些东西是经不起刻意检验的。”

“那就加一个间接层次。”泰勒对旁边的仙人掌说。他视野里的色块和光影一阵恍惚,稳定下来之后才发觉自己在和仙人掌对话。他乐了。我在这坐多久了?感觉像是已经过了好几天。天快黑了,晚上会很冷的。

“你总是想得太多。“仙人掌说,这回换了个嗓音。

“利迪娅,是你吗?”这是个好兆头。他想。首先来的通常是幻听,对吧?不过那声音听上去不像利迪娅。太遥不可及,也太纤细,像一只玻璃口琴。于是他四下张望,看能不能看到天使。

“你觉得我脑子坏掉了。”不应该用这个词。问题就在这里。他得找到合适的说法。

他想给她解释记忆变量、单比特错误和类型系统。他要告诉她,他试图得到和她一样的体验,目的就是为了能和她重逢。可是他又渴又饿,头晕目眩,所以他只是说:“我想你。”

夜色之中有些亮光在朝他移动。他静候那种光明穿身而过的感觉,那种确信事情会好起来、会得到爱与救赎的、压倒一切的感觉。他等着头脑中的壁垒崩塌的那一刻。

亮光停在他的面前,其中现出了几个人影。他们的头发被光晕环绕,轮廓由火焰勾勒。让他有点吃惊的是,光想并没有他预期的那样强烈。盯着看的话眼睛会受不了,但并不像莉迪亚描述的那样。这是哪几位天使?

“大概是因为我现在只有一只眼睛了。”他对自己说。

“没事了,”欧文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把他抬到警车的后座上,然后开始漫长的返程。

接下来,他试过了药物,可是效果并不能持久;冥想让他除了疲倦之外别无所得;他在书上看见过电击疗法,但没有哪个心理医生答应帮他。“你不需要治疗。”他们告诉他,“回家读《圣经》去。我可不想丢掉执照。”

他甚至还去了教堂。不过他们的信仰在他眼里是虚的。坐在教堂里的长凳上,鹦鹉学舌般地唱赞美诗,听那些空洞无物的布道——他从这里找不到任何感觉。

我想要相信,可是做不到。他也试着寻找过有类似经历的人,但他们的脸上没有利迪娅那样的光辉。你们自以为有真正的信仰,但那不是货真价实的,比不上利迪娅。

欧文从来没有说:“早就告诉过你会这样。”

后来,欧文设法让他回到了咖啡馆里的夜间诗会上。他觉得那些诗糟透了。为什么没人为那种光芒的缺失写诗?为什么没人感叹记忆中的持久,还有既脆弱又难以攻破的类型系统?为什么没有人描写无法拥有信仰的痛苦?

于是,泰勒又在银行里找了一份数据库编程的工作,而且重新开始写诗了。他甚至还发表了几首作品。朋友们带他出去庆祝,他既兴奋又愉快,后来有个看上去与莉迪亚完全不同的姑娘不介意他脸上的伤痕,把他带回了家。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史蒂芬妮。”她答道,然后把灯关了。从此之后,在他的记忆中,她就是“一点也不像利迪娅的史蒂芬妮”。

他的人生终于可以继续下去了。

“叫利迪娅进来吃饭好不好?”杰丝从厨房里重泰勒喊。

泰勒还在起居室里清理早先生日聚会剩下来的最后一点纸盘子、纸餐巾和爆掉的气球。他下了楼,走进车库。门开着,他可以看见利迪娅躺在门前的草地上,望着冬夜的天空。

“小家伙,吃饭了!”他一边走过去一边说。

“我再多呆一会儿好不好?”
他坐到她旁边的草地上,“外面凉下来了。你在等着看什么吗?”

“我在看天狼星,它离我们有八点六光年,所以现在我们看到的光是八年零七个月之前射出来的。我今天八岁了,妈妈说我早出来了九个星期,是夜里生的,所以我想等着看有我的那会儿从天狼星出发的光。”

“有你的那会儿?”

“你给我看的书上说的,记得吗?”

他差点要提醒她说,她出生在夜里并不代表她一定是在夜里怀上的,还好他及时打住了——现在还不是谈某些细节的时候。

“这倒是值得的。”他说。

于是他们就一起等着,稍微有点发抖。现在还是初冬,但已经有种种迹象表明今年会有个寒冬。泰勒有时会想念加州温暖的冬天。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我床底下有那么多灰尘了。”利迪娅说。

“为什么?”

“书上说流行最后会变成灰尘。我的房间在阁楼上,离流行比较近,所以灰尘就比你和妈妈的房间多了。”

他看着她,爱意不可遏止。她很像他,理性,头脑清楚,不畏惧现实。她的童话里面有星尘,但是和魔法无关。她也不信上帝,这让他很开心。和他一样,单比特错误也不会出现在她身上。

“要是你们让我再催一次,今天晚上就谁都别想吃饭了。”

杰丝站在车库门口,背后门厅里的灯光给她的轮廓罩上了一圈光晕。

“瞧啊,妈妈像天使。”利迪娅起身跑向灯光。

泰勒在原地多留了一会儿。他在看天狼星,还有其他那些在夜空中燃烧、爆发的恒星,那些星光的发源地离这里的距离远近有别,时间各异。他意识到自己无时无刻不处在质子和光子的轰击之下。它们同时到达,但可能各自诞生于怀上利迪娅的那一刻,他自己出生的那一刻,圣奥古斯丁窃梨的那一刻,耶稣殉难的那一刻……他感觉有些晕眩。

安伯列选择了在这个时刻来拜访他。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泰勒被上帝的爱所充盈,以至于发起抖来。上帝的安排之美令他啜泣。他知道了为什么他会遇到利迪娅,为什么她要死去,为什么他在此之前无法亲近上帝。他衷心希望能永远追随那光辉,他渴望能进入天国。这就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因为通过拥有与利迪娅相同的体验,他终于可以和她在一起了。回想他和利迪娅相爱的情景甚至好与堕入爱河本身。他的类型系统正在瓦解。

但是有一个细节不对头。

他记得安伯列出现之前他正在看天狼星。在那一刹那,天狼星似乎变亮了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那只是一下微弱的闪烁,可能出自任何原因:大气层的一次扰动,飘过的一丝云彩,或是眼睛玩的一个小把戏。

同样的,也可能在八点六年以前,就在怀上利迪娅的那一刻,天狼星上出现了一次耀斑。也许由此产生的一个质子在这些年里飞越了虚空,罔顾路途之中的任何事物。难道它不会穿过地球的电离层、同温层、云层和飞鸟的翅膀?难道它不会最终在那个冬夜飞进泰勒的眼睛,钻进他的灵魂深处,同时决定在路过下丘脑的时候,把几个电子撞离原位?

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偏差,不过一比特而已。但这就足够了,足够让他分辨真实与虚幻。

一旦他意识到这点,安伯列便消失了。类型系统完好无损。

这时,泰勒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他注定要在余生中回忆那种狂喜,那种对上帝的热爱,那种相信上帝的美好。他曾经信仰过,尽管只是短短一瞬;他曾经与利迪娅重逢,然后又会归无上帝之所在。他将永远铭记那个瞬间,也将永远不会忘记,正是那个单比特错误给了他这段记忆,然后又夺走了它的真实性。

他将生活下去,有时候还能感到幸福,就这样一直到死。

【END】

2009-02-15

这里不是伯利恒

    距2001,8年。

    距1969,40年。

    我们在干什么?

    文奇相信“超人剧变”在2030年后出现将是“令人惊讶的”。

    克拉克在晚年没有看到人类再次登月有没有感到“惊讶”?

    我敬仰这些真正的大师——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非凡的思维,或许也在这些理想主义气息。

    克拉克这样描写那个不可理喻的文明:它们将全宇宙看做牧场,到处播种,或有收获,也未可知。

    “神话般庄严的主题”。

    这是基线,却不是我们可以接受的。

    正如大刘所说:在宇宙这个尺度下中讨论道德是没有意义的。

     用“蓝色多瑙河”来为这样的作品配乐真是恰到好处——宇宙本身就如这乐章一般悠远大气令人敬畏充满未知与希冀。

    每个人都是有信仰的,有些人相信安拉胡大耶和华释迦牟尼等等等等;有些人相信一种体制一种与他人的某种优化组合等等等等;有些人相信真理只存在于每一组24帧里;另一些则坚信GUT或TOE之类的东东。

    长达数分钟的黑幕。

    长达数分钟的的迷离光斑。

    绝对的静谧。

    毫无韵律的电子音节。

    像是无数僧侣的吟唱。

    音调慢慢降低像是停止转动的唱片发出的歌声。

    粗重的吸气声……

    第一次你会不耐烦,第二次你会疑惑,第三次你会陶醉。

    和陶醉于“蓝色多瑙河”一样,相信我。

    如果我在仰望星空时的目光还未曾麻木,那就好好珍惜这份感受吧。

   这里不是伯利恒,但我们依然需要那束光。

   另外,一定要单独看《2001》,切记。

2009-02-06

将逝者

老早就写的……嗯,以后还是少写点这种调子悲凉的文字,对身心不好…… 这个,其实我是一个和平主义者。

让战争见鬼去吧。

 

将逝者

将逝者。写下这三个字后,我所有的感情都似乎已经表达完,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了。

“新生”的故事

我是一名接待员、一台提问机、一个冷血动物,一位——可能就像金所说的——将逝者。

我的身世没什么值得炫耀的,兴许放在往昔的岁月里,我那还算称的上传奇的前半生没准能成为一段佳话,可在这个动荡而混乱的年代里,这些都变得微不足道了,任何人的经历都是那么的跌宕起伏令人不安,所以,也就不再有什么东西能真地打动人心了。

我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多半是我故意忘掉的,在这个连上帝都不忍再多呆一天的年代里,你把脑袋塞得那么满未必是件好事。于是,结局就是——我是说,我现在的状态是:孤单一人、无牵无挂,并且活着——这可真是个奇迹。

我时常会在一些很不合适宜的场合想:人类干嘛不把自己灭掉?我是指,彻底地,一次性地——连个碳原子都不要留下。一了百了,多干脆。

可人类社会并没有我希冀的那般脆弱。有种老套的说法曾指出:人的适应性是很强的。

所以我至今仍没有精神崩溃或者更糟糕地把自己再次送上战场当炮灰,而是像现在这样坐在颜色令人沮丧的桌子后面,为“新生”公司——我们内部人员通常称之为“太平间”——充当接待员、提问机以及冷血动物。

“太平间”,不,“新生”公司里有政府的股份,因此,一些很奇特的规章条款便应运而生了,概括一下有如下几条:

1、“新生”公司属于医疗机构,其天职是救死扶伤;

2、“新生”公司承诺采用最先进的机体冷冻技术,但不保证整套系统的万无一失;

3、由于该方案属于非常规医疗方案,因此所有用户须签订免责声明(以下罗列出二十八条声明,简单说来就是一切意外均由用户单方面承担);

4、“新生”公司虽为医疗机构,但盈利亦是存在的根本——因此,凡是拖欠费用的用户,将不再得到妥善照顾,甚至会受到特殊处理;

5、以上条款是依当前时代背景所订,如有变动,解释权归“新生”公司所有。

在条款的最下端,有这么一条小小的“补充”——我们一致认为,有了这条“补充”,前面的所有废话都可视为扯淡,全部是为了掩人耳目而打的幌子——这条“补充”的字号比其他条款小那么一圈,它写到:鉴于当前的非常态势,当局有权接管本公司的欠费用户。

异常简短,却明白无误地表达了所有的意思。

如果你的大脑还有那么一点该死的想象力的话(如果没有,就试着回忆一下小时候看过的某部科幻电影或上个世纪“异想天开”之类的陈旧科普节目录像),你就会猜到“新生”是家什么机构以及如何运作的了。

没错,“新生”公司就是所谓“人体冬眠系统”的实际商业化产物。

最初的设想是这样的:某一天,你突然发现绝症在身,行将就木,死神在两米远外向你招手,这时,“新生”从天而降,一巴掌将死神扇回冥王星,接着把你稳稳当当放入一具水晶棺,不,“冬眠系统”里,然后你就睡啊睡,直到科技进步到能铲除你身上的病魔或延缓你的衰老时——那简直是一定的,一位睿智的大夫在你颊上轻轻一吻,哇,睡美人苏醒了!

然而现实却是,这个庞大的冷冻机已经在那儿矗立了近一个世纪了,仍然没有几个人是按照原先设想的那样解冻出来的——这也正是我们管这儿叫“太平间”的原因。绝对的黑色幽默。

当然也有例外,就是那些“欠费者”。这个时代的医疗手段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很多疑难杂症其实都有了灵方妙药,如果他们有足够的钱,就能享受到这些,但现实没有“如果”,人体冬眠代价昂贵,就算生前(抱歉我用了这个不吉利的词)他们是百万富翁,仅仅几十年的冷冻费也足以让他们倾家荡产——因此,这些“欠费者”被政府“接管”了——那就意味着,他们要么成为了实验室的小白鼠,要么被修修补补肆意改良一番后,投入战场。

要是他们对这种苏醒感到满意的话,我也无话可说。

海格列斯的故事

在一个令人烦躁的周一,接待室来了这么一位访客,他身材高大,体格健硕,活像希腊神话里描述的那个赫拉克勒斯(注1)。尽管天气已入冬,可他仍穿着单薄的衣物,透过绷紧的衣表,我得出这么一个结论:“赫拉克勒斯”那轧钢般的肱二头肌大概比我的股四头肌(注2)还要粗壮。他面色不怎么好看,戴着样式丑陋的帽子,但目光如炬,如炭笔勾勒出来般板正的脸庞上写满了刚毅。是个军人,我想,而且是秃顶。

他环顾左右,见不大的接待室里只有我一个老家伙在百无聊赖地坐着,便径直朝我走来。我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坐在椅子上,通常对于来这儿的人,你都用不着跟他们客套,他们根本不会在意这些,此外,这样一来我就不必仰着脖子看他了。他坐下了,然后仿佛有些无奈地抓下了帽子——果然是秃顶。

他说:“我叫海格列斯。”——啊哈!

“我是第七空降旅的一名中士。”他接下来介绍道。

这让我吃惊不小。

我只猜到他是一名军人,可没想到这个大块头居然是特种兵——不过这样一来,他那别具一格的名字就有合理的解释了,据说每个人在成为特种兵后(也有传闻说特种兵是被制造出来的,如“弗兰肯斯坦”一般的存在),第一件事就是洗脑(从这点上看,关于是人还是弗兰肯斯坦的讨论都没有意义了),然后,军队会把他们的脑腔塞满各种技能、战术、“巴甫洛夫反应”(注3)、“必须”的记忆、以及,一个配得上这个崭新人格的名字,这个名字通常是某种暗喻,以表达第七旅的头头们对麾下勇士的某种美好期待——可海格列斯的长官显然修辞没学好,这个比喻也太直白了些。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不值得我浪费心思。我所疑惑的是另一个问题——干这份差事你必须具备一种品质:好奇;或者说,必须拥有一种恶习:多疑。我可以对着所有躺在“太平间”的生命发誓,天杀的好奇心是我最不想拥有的!可为了生活,有时你不得不将就一下个人的自尊心。

于是,在下一秒种,我脱口问道:“特种兵的服役期不是终身吗?”

海格列斯愣了一下,显然他与“常人”的接触不多。但他回答道:“不,不是终身,只是时间要比普通士兵长很多罢了。”

“多长呢?”

“1560周。”

“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没料到特种兵会给出这么一个数字——他们的计时方式真另类,怎么跟芯片制造车间(注4)一样啊,还好不是小时……我痛苦地心算了半天,两眼一跌——居然是30年!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参过军,上过前线——这也正是我对战场充满惧意的原因——我在军营里流血流汗磨练了三年,然后满怀壮志地开赴前线,战斗打响后半小时,我身体的五分之二各自以不同的方式脱离了与躯干的连系,余下的五分之三在极度惊讶中被紧急送往后方医院——相信我,我惊讶的是为何我如此幸运,居然能保住小命。后来我装了一身的义肢,又用了数十年的时间来适应它们,最终成了现在的这副模样。场下准备三年、上场半小时被打成筛子、抬回场下修养至今——这可以简要而生动地概括出这场战争给我留下的直接回忆。

我把自己的感受以尽量不夹杂粗口的语气传达给海格列斯。

他咧嘴一笑(这个表情真诡异,想象一下,一尊大理石雕塑在冲你咧嘴一笑,我都担心他那张扑克脸会不会打褶),说道:“我们特种兵的身体是经过强化的,并经历了严酷的训练,因此战场生存能力要比普通士兵强很多,这也正是我们服役期比较长原因。”

“就算这样,我也不相信你们能在战场上活过30年,呃……1560周。”

“你说的没错,就算是特种兵,也很少有人能完整地服完兵役,绝大多数会在某次任务中牺牲。但是,”他顿了一顿,“有个途径可以让特种兵提前退役。”

“什么途径?”我觉得马上就能触摸到问题的核心了。

“打一次漂亮的战役,”他说道,“拿到一枚勇士勋章。”

勇士勋章是最高等级的荣誉勋章。

“你拿到了吗?”我追问。

“是的。”

“哪一场,我是说哪一场战役?”我刨根究底。

“三周前,南船岛阻击战。”他平静地说。

我手中的杯子差一点没掉到地上。

南船岛战役!上帝,那简直就是战神马尔斯降临,不,确切地说是一个营的马尔斯,外加一个绝对丧心病狂的战地记者——得益于这位半张脸都被炸没了仍坚持拍摄的疯子,我们这些躲着后方的家伙才能欣赏到那场只看一遍就能让浑身战栗一天的铁血战斗。第七空降旅的标志是一个幻化成镰刀的“7”,意思是,只要敌人遇到了第七旅,就等于遇到了死神。但这次的敌人并不好惹,对方也有精英部队,而且问题的关键是——敌人有一个师。

追究原因已经意义不大,战争就是这样经常挑战一下人类的理解极限。

第七旅的这个参战营必须在援军赶到之前守住阵地,任务简洁明了。对于过程,你可以想象一下一个营的战神马尔斯对抗一个师的斯巴达战士是何等场面——是的,南船岛战役就是那个级别。

最后关头,援军赶到,敌人撤退。战役胜利了,代价是第七旅的这个营全军覆没。不过,我盯着海格列斯,显然还是有少数人幸存了下来。

“我明白了。”我说。

“那就尽快为我办理手续吧。”

“你得的什么病?”我问道。

“什么?哦,不,我没有的什么绝症,”他回答,“我的身体很健康。”

“那你为何?”至此,我把所有的原因都串起来了,只等他自己说出结果。

“这个时代有战争。”他的双眼像突然之间蒙上了一层灰雾,变得不那么有神了。

“哪个时代又没有战争呢?”我问道。

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我向每一个前来申请冬眠的老兵问这个同样的问题——没错,海格列斯并不是个例,在他之前,我已经接待了上百位职业军人了,这也正是我能一眼认出他们这类人的原因。他们身强体壮,但是却失去了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动力,于是他们现在都沉睡在我身后的那座庞大的建筑物里,等待着某一天被唤醒。他们对我提出的问题所给出的答案惊人地一致以至于我怀疑军营里的教官是不是在教授被俘后如何回答敌人的问题时把我的这条也当作模板给刻进他们那见鬼的脑壳了。我希望海格列斯的回答能有点新意。

“我相信有。”一样的答案,一样的神态,甚至连语气都是一样的。

我没有再问关于资金的问题,钱对特种兵来说不算难题,他们有自个的办法。我为海格列斯签订了五十年的合同,然后递给他验查。

通常对于健康的申请者,此时我该做最后一番劝说,比如“冷冻过程虽然安全但还称不上完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或者“你年轻力富前途似锦这又是何苦呢”等等。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这完全是白费口舌,这群木头桩子简直是铁石心肠,根本就听不进任何劝告,后来我索性沉默是金,听之任之了。

不过最后我那“职业好奇心”还是迫使我问了两个问题。

“你还差多长时间满退役期呢?”这是第一个。

“两周。”

“……特种兵也惧怕战场么?”这是第二个。

“是的,”海格列斯沉默了一会才回答,“就连特种兵也怕。”

年轻母亲的故事

把海格列斯安顿进“太平间”后的一段时间,我都无精打采的像是被告知欠了我一屁股债的家伙突然挂掉了。我的确说过我见多识广这种事不会对本人造成多大震动,但与特种兵的一番谈话还是让我心里堵得慌。

这天下午,我在接待室里加班,突然响起两声怯怯的敲门声。

我不耐烦地说声:“请进!”

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瘦小的女孩,不,一位年轻的母亲——她怀里抱着个样式奇特的睡袋,显然里面装的是婴儿。

她迈步前来,步伐显得有些虚弱;我再瞧了瞧她的脸庞,虽然清秀,但却与大多数来访者一样——面色苍白、焦虑过度;而且我推测她已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因此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双目无神。我赶紧请她坐下。

“先生,”她开口道,声音有些哑,“请务必救救我的孩子。”

“放心我会尽我所能。”我想我已经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接下来的问题了。

“我的孩子感染了列氏二号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列氏二号菌!一种可怕的真菌,来自一颗彗星的慧尾尘埃,对抵抗力未发育成熟的动物幼崽拥有极强的寄生性及长期的……侵蚀性,记录表明,被感染的生物其最终死状是极其骇人的。

不过好在地球的臭氧层对这种真菌具有很强的杀伤力,目前列氏二号菌只能在空间站或者各种穿梭在宇宙的飞船内猖獗,另外南极上空还有个巨大的臭氧层空洞,这些菌类也得以在南极的冰盖上安家落户,但那里的低温迫使它们进入了休眠状态,暂时无所作为(就像在太空中一样)——感谢上帝他老人家把天窗开到了南极!

“那你,是从飞船上来的了?”我问道。

“对,我是英仙号随舰医疗团的一名护士。”她说。

英仙号是军队花巨资打造的四艘母舰之一,绝对的太空堡垒。

“孩子是在军舰上出生的?”我问完这个问题后立刻就后悔了,该死的“职业好奇心”!

“是……”她憔悴的脸上写满伤感、无奈以及其他的一些复杂情感,叫人不忍再多看一眼。于是我没有再提关于孩子的父亲的问题。

“……能让我看看你的孩子吗?”我问道。

她有些犹豫地答应了,把怀里的那个睡袋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我这才发现睡袋原来是封闭的,内部有一套小型循环系统,大概是为了防止菌类扩散吧。

我以前曾看过被列氏二号菌感染的各种动物幼崽的影像,但没见过人类的——别误会,我的好奇心还没强烈到变态的地步——我仅仅是想知道,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生灵,让他的母亲如此牵肠挂肚!

尽管事先已做好心理准备,可睡袋里婴儿的模样还是给我带来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列氏二号菌是一种独特的真菌,地球的微生物学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类似的记载。这种真菌在寄生初期会表现出霉菌的某些特征,就像一些霉菌引起的皮肤癣之类,但通常霉菌的感染范围只是浅层的,列氏二号菌的致命之处就在于在初期症状之后便开始朝纵深扩展,造成深部感染(注5),这时它将不再具有外扩散性,而是转变为类似念珠菌(注6)的形态,完全进驻到宿主体内了,这可以称为中期;此后,便是长达数月的“晚期”,列氏二号菌会从内向外一点一点地啃噬掉所有有机体,整个过程缓慢残酷却无法阻挡,直至宿主身体的每一处都布满菌丝。最终,随着宿主被掏成一具空壳,这种微生物便吐出数以亿计的孢子,寻找下一个目标。

我盯着襁褓中的婴儿,托着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有些颤抖。小家伙的身子包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了脸部,我看到这张圆圆的脸上布满了一片一片的紫褐色菌群,甚至连眼睑处也有一块块的菌斑,只有耳垂下部还未被菌类覆盖,露出了婴儿本该有的白皙、细腻的皮肤。我不敢想象他的身体现在是什么样子。婴儿闭着眼睛,大概陷入了昏睡,我想这是好事,不然他该如何承受这巨大的痛苦!

我默默将睡袋还回去。

事实上,对于免疫系统发育完备的成年人来说,其自身抵抗力就足以把列氏二号菌挡在体外,最多受到浅层侵染;但对于免疫力缺乏的个体、儿童尤其是婴儿来说,列氏二号菌不啻为一个末日杀手,一旦进入深部感染期,当前的任何医疗手段都将回天乏术。

我使劲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乱作一团思绪重新恢复条理。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于是问道:“我记得,对于这种病现在好像有个什么结合抗菌疗法,虽然对婴儿有一定副作用,但据说可以治愈。你没试试吗?”

“……试过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了……”

“没有效果吗?”

“太迟了,这种疗法要求必须在感染后的第一时间实施。而——”她说到这里有些激动,“在仅有的第一时间里,舰上的人们只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带着孩子返回地面,要么我留下,将孩子抛射(注7)……”说完便泣不成声了。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知道船上的人这么做也有其理由,发生这样一件事是会动摇军心的,允许她留下其实已算破例,大概船上紧缺医护人员吧。

我等她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然后说道:“小姐,我完全能理解你的感受,但恐怕我还是不得不劝你放弃原来的打算。”

“为什么?”

“我能体会到你是多么爱你的孩子……可是,恕我直言,”该死,我的声音听起来一定像是录音机快没电了那样无力、僵硬,“列氏二号菌感染是绝症,小姐,这样做是……没有意义的。”

“已经有足够多的家伙告诉我这些了。可你们不正是为了这种情况才建立了这家公司的吗?”她倔强地说。

“没错,可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冷冻过程对人的体质也是个考验,我们并不敢保证婴儿能挺过这一关。”我用略带遗憾的口吻说道。

“可这是最后的希望了,我再也找不到别的方法……”她仍在坚持。

“你付不起这笔钱的。”我终于摊牌了,“小姐,我若猜得没错的话,你现在已经失业了吧?”

她面色严肃地回答道“我知道费用是多少,我会付齐的。”

猛然间我明白她打算如何凑齐这笔不菲的费用了。

器官买卖。

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里,人体器官成了黑市里最紧缺的货物,尽管不少器官已经实现了人工生产,但诸如皮肤、眼球或脊椎之类的“精密部件”还得依靠生体移植。器官交易是非法的——那些走私商可不在乎这些,器官买卖的利润太大了!况且传闻许多交易的源头就指向军队。

我把自己的推断告诉她,她终于默不作声了。

我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纤弱的女子,年轻的母亲,并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番,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她若打算把这笔钱全部凑齐,差不多得卸下自己身上一半的零件。

“这是为什么?”我问她,“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惊讶于为何要以这样一种方式去挽救生命——以牺牲自己的方式?”

“因为他是我的孩子。”毫不迟疑的回答。

我知道再劝她放弃已毫无可能。

于是我起身走到她面前,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张磁卡递给她:“这里面的钱不多,只够支付初次冷冻程序的费用。你现在最好先去找份工作——不管结果是成功还是失败,你都需要一份稳定的收入。”

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愣住了。

但她还是接过了磁卡,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叹了口气,本想感叹一下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那么不懂礼貌连个谢字都不说,却发现自己的双眼已经模糊了。

金的故事

后来,那个男婴还是没能经受住考验,死在了冷冻舱里,我为此感到惋惜。但生活还得继续,所幸那位年轻的母亲并没有崩溃掉,而是在一家私人诊所重操旧业做护士,我为此感到欣慰。

那件事之后的第三个周末,我像以往一样,加了一天的班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在走出接待室时,一个人在身后叫了我一声,我回头一看,一个胖胖的家伙正立在走廊里,我顿时喜上眉梢:“嗨,好久不见,金!”

他迎上来,朝我挥挥手:“去喝一杯怎么样?”

金是我学生时代的好友,这个胖子在数学以及材料物理方面表现出了极高的天赋以至于现在成了“新生”公司的首席科学家。我这么形容他没有半点嫉妒的意思,相反我还很感激他,因为正是得益于他的帮助,我才能在这个动荡的年代里得到现在这份薪水还算不错的工作。

金建议我们去“蓝调”酒吧,我们以前经常去那儿。但我告诉他“蓝调”已经倒闭关门了,于是他只好跟着我穿过三条街区,来到一家名为“星期五”的小酒吧——这是这座城市里硕果仅存的酒吧之一。人们都在忙着与困境周旋,没有谁还会有闲情逸致来这种地方消磨时间——不过还好,这里有我们喜欢的朗姆酒。

我和金碰了一下杯子,笑着说道:“这儿的红朗姆(注8)兑水比较多,但总比没有强。”

“没错……”他慢慢晃动着杯子,眼睛盯着杯中的液体,若有所思。

“嘿,有什么有趣的消息没?”我问道。

“有趣的消息?没有。外面的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变,可在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同的。”

“呵呵,你整天躲在小黑屋里搞研究自然对外界充耳不闻了。”我的意思其实是:羡慕死你了。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

“那是当然,像我这样的小职员、二等公民,怎么能想象得出大人物的生活呢?”我调侃道。金有个优点,就是你不管怎么挖苦他,他也不会跟你计较。难得的朋友。

他呷了口酒,然后说道:“其实我最近的确了解到一些非常规消息,只是一直有所顾虑,没告诉你罢了。”

我一下来了精神:“哦,‘非常规’消息?说来听听!”

“‘新生’公司是政府的资产。”

“这是老掉牙的秘密了,伙计。”

“还没完呢,听我说,还记得公司条款里有这么一条吧:当局有权接管欠费用户。”

“当然记得。嘿,告诉我,那些倒霉蛋是不是被政府拿去当小白鼠了?”

“这不在咱们今天的讨论范围,”金看了我两眼,表示不满,“我要告诉你的是,政府的干预还不止这些。”

“这话什么意思?”

“早在二十五年前,政府就在这个庞大的系统内铺设了复杂的网络以及某种设备,当时我们都不清楚这是做什么用的,”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直到最近才有了一些证据,表明这种设备实际上是一种脑波协调器。”

“脑波协调器?”

“其实是一种网络接口,简单来形容的话,算是脑电波的调制解调器吧。所有进入冬眠的大脑都会通过这玩意接入一个矩阵……”

“然后政府就可以把这个矩阵当作一台超级计算机使用了。”我接着他的话说道。

“……大致就是这样。”金点点头。

我突然觉得手里端的不是一杯酒,而是水银,好沉重,于是我把酒杯放到了吧台上。

“我原来以为思维活动也会随着冷冻而停止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

金倒不怎么在意,他自顾自地说道:“以前我的认识也和你一样,但事实不是那样的,思维活动其实并未停止。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正是他们依然存活的根据。”

“‘太平间’里的人们也会做梦,对吗?”我无力地问道。

“也许吧。”

“希望他们做的都是好梦。”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

金突然开口问道:“最近工作还顺利吧?”

我自嘲般笑笑:“顺利的不得了,最近来申请冬眠的人比过去翻了一倍!大概是由于冷冻费用的大幅下降吧——现在我明白原因了,八成是政府急需计算资源迫不得已才来做这赔本买卖的。”

然后我又作出一副满怀愧疚的样子:“不过出于一种奇妙的动机,我一直在努力劝退那些本不该来的顾客——公司要是知道的话,一定会立刻炒了我的鱿鱼的。”

“那好,今天你可以试试能否再次劝退你的顾客。”金微笑地对我说。

我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的辞呈已经递交了,所以接下来就准备去办理人工冬眠的相关手续。”

我真的恼火了。

我站起身来,冲他嚷道:“金,你喝多了吧!”

金看了看手中的杯子:“没有啊,这才第二杯呢。”然后一仰脖把这杯棕红色的液体灌进了肚子。

“去死吧,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我真想上去给这个杂种两脚。

“这种生活我受够了。无论如何我都想换个环境,就这么简单。”金仿佛还有什么话,但是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语无伦次地叫道:“你可以去别的什么地方换环境啊,地球这么大!或者你也可以选择去月球、火星,甚至可以选择去土卫六(注9)!甚至是土卫六!!天啊,你怎么会萌生把自己冻成僵尸的想法?!”

“嘿,我的好友,告诉我,你说的这些地方有区别吗?”金装出一副吃惊表情。

我不言语了,金说的没错,所有这些地方都是一样的。所有有人类驻足的土地,现在都是一片焦土。可我仍不死心:“你是公司的首席科学家,冬眠系统的一项最大的难题就是由你解决的,他们不会放人的。”

“得了吧,我只不过是偶然之间发现了反晶质(注10),换作别人也迟早可以找到的。让我这样与公司意志格格不入的家伙当上首席科学家简直是对我的侮辱!”金有些愤懑地说,“公司根本就不需要我这样的人。放心吧,辞呈很快就会批下来的。”

“别忘了你刚刚说的‘脑波协调器’,难道你就不怕政府拿你的脑子去设计巡航导弹?”我别无他法,只好使出杀手锏。

“我不介意。”金冷冷地说道,“这个世界已经够糟糕的了,多一枚巡航导弹也不会让它变得更糟。而且我已经研究过了,人一旦进入冬眠状态,思维活动就会潜入比深度睡眠更深的意识中去,从而切断了与外界相连的一切感官、知觉,就算他们拿我的大脑去设计核弹,我也会浑然不觉的。”

我彻底无言以对,只好举起了杯子:“干杯”我说,“为我再一次的劝说失败。”

我们一直喝到打烊。金替我付了酒钱,作为答谢,我祝他在“太平间”里好运。

他则醉醺醺地对我说:“别担心,我会做个好梦!”

我的故事

金是最后一个我所熟稔的人,现在他也离去了(相信我,我实在不愿说出这句话),我完全陷入了迷茫与无助。尽管每天面对着形形色色的人,在很多人身上都能找到曾经熟悉的身影,但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恐慌,因为我深深地意识到,已经没有人能陪我在昏暗的酒吧里推心置腹地谈论往事,也再没有人有耐心听我发牢骚或讲俏皮话了。

这可真是悲哀。

又一晚,我百无聊赖地走进“星期五”,向酒吧里唯一的老板兼店员唐要红朗姆,唐告诉我朗姆酒已经断货了,现在只有威士忌。

连朗姆酒都断货了。我绝望地想。

我只好要了杯加冰的威士忌,坐在那儿消磨时光。酒吧里的人数又比我上一次时来少了一些,这一家也快该倒闭关门了吧。我居然有些幸灾乐祸。这时嵌在墙上的电视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把目光转过去,那是晚间新闻,正简明扼要地报道一个城镇的沦陷。

我一看,呆住,那是我的家乡。

我的家乡沦陷了,再一次沦陷了。

然后我的思绪便不受控制地倒退到40年前。

那时战争已经持续了十年,而我却觉得好戏才刚刚上演,因为我的职业是军火走私商。当然这个秘密得瞒着南希——我的妻子。要是让善良的她知道了我在干这种营生,那事情就不好办了。我可以不去贩卖武器,但是绝不可以失去南希。所以我作了种种努力让她相信我的工作是一名研究凝聚态燃料推进器的工程师——事实上我的确干过这个,只是在发现这份工作就算干一辈子也无法让我买得起两张去月球的船票时(当时战火还没有蔓延到太空,月球、火星以及开发中的土卫六还都是一片安宁的乐土),立即跳槽做起了军火买卖。

入了这一行,我才明白了“暴利”二字的含义——这里面的利润简直比器官买卖还要大!我发誓只要赚够了离开地球的钱,就立刻金盆洗手,不再干这肮脏的勾当。

随着暴利而来的自然是风险,“用命换钱而不是拿钱买命”是我们这一行的老说法了。想赚大钱就得做大买卖,做大买卖就可能惹着大人物,要是惹着不该惹的人物了,结局可能会比较难看。所以我尽量不碰大宗交易,以免万一把事情搞砸了,导致第二天发现一颗血淋淋的马头撂在床上(注11)就不好收场了。

当然这么做也是为了南希,我对锦衣玉食的生活不感兴趣,我只想找个没有硝烟的地方,跟南希一块儿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然而即使我只做小笔交易,死亡的威胁也从未远离,有好几次都是虎口脱险,那一段出生入死的经历在数年之后忆起仍觉心惊胆战。不过好在这样的风险我顶住了,而且最关键的是几乎未曾赔过买卖,这让我很得意。

但是我不该大意。

女人的直觉是很强的,尤其是当她了解到凝聚态燃料推进器工程师的薪水并没有某些人吹嘘的那样高时;此外得益于我连续几晚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家,更加激起了南希的不安。

于是她要我对她说实话。

我对她撒谎。

于是她哭着要我对她说实话。

我对她说了实话。

好吧你怎么评价我都无所谓,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在我意志最消沉的时候,南希是坚强而乐观的,她给了我从头再来的勇气;而在我斗志昂扬、意气风发的时候,她又变得小鸟依人、善解人意,让人觉得生活就像周日早晨的阳光一样美好。如果我让这样一位天使般的女孩伤心了,那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向她发誓从此洗手不干了、再也不干了。她这才原谅了我。

但我手上还有一单买卖没有完成,我必须把这最后一票送出去,不然麻烦就大了。我已经答应过南希退出这行,但无论如何这个句号得点上。因此第二天我借口去找新工作,便匆匆出门赶往另一个城市了,那里是预先定好的交易地点。

交易出奇地顺利。

我收到钱后,觉得数年来一直悬在头上的那把利剑终于取下来了,一切焦虑、不安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生活了,我想,攒的钱也差不多了,只要再找份正当的工作干上几年,就可以和南希去月球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甚至开始盘算着是否继续做我的凝聚态燃料推进器工程师。

一天之后,在离城镇只有20公里的地方,我被军方拦下,并被告知,城镇沦陷了。

我顿时呆在原地,这打击来的太突然,我完全无法接受。

然后他们又说,出于某种报复目的,敌人并未占领此城,而是把整座城变成了墓地——他们使用了神经毒气弹。

我不顾劝阻与警告,发疯般地赶向城镇。

毒气已经随风飘散了,镇上所有的房屋也都完好无损,但整个城镇却是死一般的寂静。我无暇顾及这些,一头冲进自己的家,失魂落魄地来到卧室——没人。

厨房——没人。

会客厅——没人。

卫生间——没人。

整栋房屋包括地下室、车库,居然都找不到南希的身影。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跑进地下室,来到最里边的一个隔间——那儿有我和南希一起挖的一个小型防空洞。我吃力地拉开灌了铅的密封门,看到南希躺在地上。

聪明的女孩,她一定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想起了这里。只是不知道在进入这防空洞之前,她吸入了多少致命的毒气?

别离开我,亲爱的,千万别离开我。我默默地祈祷着,把她轻轻地抱起。

还有脉搏。

我像头疯狂的狮子一般把南希带到最近的一座城市的医院里,并立即推进了手术室。时间不长,医生出来对我说,尽管我妻子及时躲进了防空洞,但仍有少量毒气进入了她体内,并不可逆地损伤了她的中枢神经系统,另外伤害她的神经毒气是一种新型毒剂,暂无应对疗法。鉴于南希已经开始表现出来一些高危症状,他们已为她准备了一套生命维持装置。

我知道这仅仅只能延缓死亡的到来。

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最后医生建议我可以去首都碰碰运气,兴许那儿的医疗技术能挽救南希。但又暗示我最好抓紧点,因为她的时间不多了。

我的大脑早已是一片空白,但我绝不会眼看着我的妻子死去。

把她在车厢内安置好后,我便一脚油门踩到底,驱车前往首都——也就是我最终落脚的这座城市。

一路上,南希始终深陷昏迷当中。但竟然有一次她醒了过来,睁开了双眼,但那双眼睛的瞳孔却是放大的,我知道她已经感觉不到光强了。我伏在她耳边,缓慢而坚定地说,我会救你回来的,宝贝,坚持住。然后,我看到一滴泪珠从她脸颊划过。

接下来的日子,南希的症状一天比一天恶化。

当我争分夺秒地赶到医院时,南希的主要脏器已经出现衰竭,而呼吸则只能依靠呼吸机来维持。医生终于还是坦白告诉我,抢救成功的可能性为零——对此他们也无能为力。

但是他们接着提到了人工冬眠,并称这是最后能挽救南希的办法。兴许不久之后的医疗水平就能将她救活。

我别无它法。

看着南希被推进冷冻室,我整个人也仿佛正一点一点地沉入冰湖湖底,寒冷、压抑、惶遽、无助。但我并未绝望,我宁愿相信那个医生的话,我愿意相信,在不远的将来,我的南希就会苏醒。

随后,我就去报名参军,我不知那是出于怎样的一种复杂心理,或许不单单是为了复仇。

可我显然低估了战场的残酷性。

第一场战斗我就被打成重伤给抬了下来,这让我彻底见识了战争的真面目,同时深深地意识到生命的脆弱。

伤愈后,我亟需一份有固定收入的工作——“新生”公司的冷冻费用昂贵,我的所有积蓄也只够维持数年而已。碰巧这时,我发现同窗好友金居然是这家公司的首席科学家,于是恳请他为我在公司谋一份差事。

这样,我就能天天守着南希了。

杯中的威士忌已剩不多,闪烁着斑驳的光晕,看上去面目可憎,于是我懊恼地将它们灌进喉咙,感觉好些了。

酒吧又该打烊了。我付清了酒钱,向唐道晚安。

走在冷清寥落的街头,常常让人有种万念俱灰的错觉。我无力地想,40年了,战火都烧到见鬼的火星上去了,但还是没人能救得了我的南希,这个世界可真荒谬。

“我们都是将逝者。”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在“星期五”里,金对我说的一段话,“你、我、我们这个时代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躺在冰棺里的人——我们正在死去!”他决绝地说,“在这个时代,已经找不到任何让生命为之灿烂的理由。”

可是,我对自己说道,人们仍在挣扎地活着,这就是希望,不是吗?

那些进入冰棺的人,他们的灵魂不也正是为了一个希望而不忍离去吗?

思绪至此,突然产生了一阵难以名状的伤感,这伤感是如此的似曾相识仿佛许久以前仰望夜空时看到的一颗流星划过。

于是我闭上双眼,在这微凉的夜风里,等它慢慢地将我融化。

【END】

注1:赫拉克勒斯:希腊神话中的伟大勇士,罗马名为海格列斯,完成了12件艰巨的任务。

注2:股四头肌:一块较大的肌肉,位于大腿前部。

注3:伊万·巴甫洛夫:俄国生理学家、心理学家,条件反射定律的发现者。

注4:某些芯片制造的时间标记是以周为步进的。

注5:深部感染:医学名词,指微生物深入体内的感染,主要侵犯内脏器官,引起组织炎症、坏死等。

注6:念珠菌:一类单细胞真菌,大小如红细胞或略大,因其形态类似念珠而得名。

注7:抛射:常见于科幻作品,指的是把人体在无生命维持系统的状态下送入太空。

注8:红朗姆:又名黑朗姆,朗姆酒的一类,在生产过程中需加入一定的香料汁液或焦糖调色剂,因其颜色呈棕红而得名。

注9:土卫六:又名泰坦,土星的第六颗卫星,是目前已知的太阳系内唯一拥有大气层的卫星。

注10:反晶质:一种假想物质,用来防止晶体的形成,从而避免细胞在结晶时破裂。

注11:经典影片《教父》中的情节,这里指触怒了不该触怒的人,从而受到了性命威胁。

2009-01-26

远望果岭

很久没写科幻评论了,今天除夕,已近半夜,外面依旧炮竹齐鸣,又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Lube纯净的吉他旋律从音箱中游出,和着外面的一声声爆竹,显得那么美好而又伤感,于是我又想起那篇超凡脱俗的《果岭》。

文章的出处,是一本在我看来还未壮大已然没落的科幻杂志——真是可惜。

文章的作者是个记者,一个有理想的男人,但同时也是一位现实主义者——就像《天空上尉与明日帝国》的导演——他的文字,直抒胸臆,毫不矫揉造作,写这篇文章就是为了把这些话说出来,再没有有第二个理由。

是的,透过文章,你可以看到作者本人。

这简直像个现代童话:在各个大洲上,几十艘巨大的火箭矗立着,以滑稽的形态昭示着人类畸形的欲望;

这同时也是残酷的现实,主人公,一位设计火箭的顶尖人物,却要为家居装修伤脑筋。

还有友情、爱情,这些人与人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永远不是靠理性可以摆平的——纵然机智如火箭设计家也不行。

还有,社会越进步,个人会越显得渺小。

你是什么,你是A的C的B的E的F的M的K的一员——你是一颗螺丝——连英雄都是螺丝,如果还有的话。

这就是体制的好处。

有不少严肃或者荒谬的作品曾讨论过在繁复的且不可逆管理体制下,统治阶级德意志如何体现,本文算是后者。

文中出现了个很耐人寻味的人物,Z。

“谁说他们能成功?他们怎么可能成功?又怎么样才算成功?”

作者用一个毫无特征的字母代替天平另一端的发言人,是在暗示什么吗——仁者见仁吧。

然而真正吸引我的,并非这些藏着掖着的的暗喻,而是作者引入了家居装修这个看似与主题毫无关系的事件,甚至显得有些荒唐,如果你没看过的话。

写科幻的,最大的享受是什么?

当他把主人公置于一种立足现实(这是区别于其他幻想文学)但又与现实迥异(这是区别于现实文学)的世界时,人物该何去何从?世界是另一个世界,思想还停留在这个世界,头脑风暴于是展开。

必须让一切显得“真实”,同时让读者读完后猛一警醒:这不是真的,天呐。科幻作品应该具有艺术品的特质——三流的作家会把这搞得一团糟;二流的作家只能塑造出骨架;而一流的作家则能化腐朽为神奇,为你展示一个独一无二的图景,让你成为这其中的一部分。

“我想也是。我要是去了火星,除了干活,总还是可以打牌的吧?”

这种文字,只可能在科幻文学中出现。

故事结尾,火箭发射了,载着主人公的理想和他的朋友,载着一些人的希望和另一些人的绝望,载着成百上千顿的质量和一帮农民工兄弟——飞往火星。

了不起的设计,真该为此干一杯。

可主人公却喝得烂醉如泥,因为他的爱人离开了他。

这就是生活不是么。

“世界本来就无常,可我们却总得活下去,还得鼓足勇气。生活本来就没有意义,我们活着只是为了不断赋予它各种各样的意义。如果稍微有点幸福可言,我们可以说自己慢慢逡巡,慢慢流浪,慢慢自省,慢慢地雕刻时光,就在远处,是那曲线优美,恣意醉人的果岭……”

于是我将音量旋钮调大,Lube的Davai za恰到好处的到来,为这一切画上休止符。

Davai Za! Lube

果岭的彼端
Limit

人们要登上火星了。
上一次是多长时间以前?六七年前吧?那个美国人在火星上盘桓了大约两个地球日,那时我还没毕业,在学校破败的宿舍床上和室友听着广播。我清晰地记起来了,大概整整一百个无线电频段都在直播飞船的进展情况,从它在基地起飞到火星着陆,当然还有他的一举一动。在松软的火山灰里插上星条旗,拍摄科学照片(也可能是纪念风景照),采集矿石标本,探测大气化学成分。他重复了以往客死他乡的机器人的所有的工作,而且做得比它们还棒。广播的描述真是生动啊,他的一举一动如今还在我眼前浮现。
嗤,又是美国人,第一个造出T型车,第一个登上月球,又是第一个在火星上蹓达……
(一)

我和女友在市里买了房子。如果能把房子装修完,我们明年就打算结婚了。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替这次婚约做一个漂亮的谢幕。自从我与火箭设计局的合约到期后,我的女友似乎交了好运,她出演的一系列肥皂剧似乎得到了某些人的赏识,年初以来她就片约不断,连我也不得不陪着去酒会应酬。
本来在酒会上我是不打算与人废话的。看到女友穿梭在一群大人物之间,游刃有余,我端起一杯红酒,悄悄地隐藏在一个小角落里,想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她的眼睛倒尖利,一下子便看出了我的意图。
"亲爱的,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她叫着我的名字,连拉带扯把我领到一个人面前。
"这是我们的导演,这是我男朋友李米特。"女友悄悄瞟了我一眼,不知为什么,她的脸有点红,大概是不胜酒力。
导演好像比我还年轻,一副自信满满,躇踌满志的模样。我和他握了手。他很用力,专注的态度像是一把大号钢钳面对一只顽固的核桃。不是我过敏,在他那颇为优雅的笑容下透出一股不太经意掩盖着的咄咄逼人,我们之间还未熟识就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竞争关系。
"我听嘉嘉说过你,好几次在我面前夸你呢!"他哈哈大笑,爽朗地好像同家里人谈心一样。
"真是受宠若惊,能在别人口中辗转知道女朋友称赞自己大概是解决狂热爱情最有效的降温药。"我颇有礼貌地点点头。
然后我们都轻声笑了起来。我注意到他飞快地把领带结扣往上提了提,新遮蔽住的地方有很明显的汗渍。
"李先生,嘉嘉有没有跟你提到过我?"他借此想岔开话题,可我偏偏那么不识趣。"真对不起,她从不跟我谈工作上的事,她认识那么多人,我却一无所知。有时候我都怀疑,是不是自己从来没走进过这个小女人的世界。"只到说完到最后一句时,我才体会了自己难得一见的脉脉温情。
"好,那样很好,公私分明是一种很好的工作态度。"导演干笑着,鼻子上的汗沁了出来。

嘉嘉捏了我一把,满面妩媚笑容。"亲爱的,"她的秀发拂过我的脸颊,像任何一个蜜意柔情的妻子那样亲呢"别那么尖刻,好吗?"她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为这个美好的年代干一杯。"导演开始转移话题,并提议举杯。
"为幸福干杯!"她附和道。
我点点头,然后一饮而尽。
"多么美好的年代!"打开了话匣子,我发现他很难再收住。"物质富足,文明鼎盛,很难挑出让人不满意的地方。"
"是啊,一切都很好。听说我们要去火星了,李米特,为什么你不谈谈这个呢?"她给出了看似合理的建议,我把这看成女人喜欢自我炫耀的一个小伎俩。
"听说你参与了火箭设计。"他一脸好奇。
"算不上,算不上,"我回答地很勉强,"我只负责其中的一项工作,如今都已经结束了。"
"真是不敢相信,我们也能去火星了,我以为只有美国人才办得到。"
"是啊,他们对这个最在行。"我心不在焉答道。
嘉嘉大概觉察了话题已经脱离了她的控制,于是,她的眼神不自觉地开始游移。她根本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又意味着什么。
"李先生,容我问一句,上天真的很重要吗?"
对于他的问题,我是这样回答的:"去火星不容易,也不会比你撰写分镜头脚本更重要,但是,有些人喜欢这样。民众的情绪是能左右国家政策的,所以要不要上天,是由一个国家的民族气质决定的。虽然耗资无数,可是不碰个头破血流他们是不会回头的。"
"有钱人的游戏。"最后他哼哼地说。我则忘记提醒他事情还可以朝好的方向发展,如果没有成功的希望,那么这种游戏又有何乐趣可言?
嘉嘉要随剧组出外景,大概要半年左右。预付的片酬都存在一张卡里,现在那张卡就插在我的钱包里。
"把我们看好的房子买下来,装修好。"嘉嘉嘱咐我,"半年后我要回来和你在阳台上看火箭升空。"
我说你要注意身体。
"乖,把房子好好打扮一下,别怕花钱,那是咱们的家呀!"她轻轻吻了我,"这回我可是充分放权了,虽然你的艺术细胞就跟我的肥皂剧的水平一样高--好吧,这回你做主了,不过要随时电话汇报喔。"
临行前,她不放心加了一句:"不许放其他女人进咱们家,"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份羞涩似曾相识,或许那是存在于记忆深处初识的美好,不过它却打消了哽在我喉咙里的一句话:
嘉嘉,别让生活改变你……

和设计局的合同结束以后,我租了间公寓。我暂时没找新的工作,我想先把房子弄好。我们的房子一百平米左右,艰难地在城市中央某一幢高楼里占有一席之地,我和嘉嘉看过几次,把它买了下来。满意?是的,我们很满意,像我们这样年青就能达到这种生活水准真的让人没话说。除了全国少数那几个大城市外,这里也算是寸土寸金了。办完最后一项手续,我大步走在宽阔的马路上,脚步踏实,就像每步力量的积累都能让我的心情像蓄水池一样变得充沛起来。虽然好像我已身无分文,但房子就像最有效的砝码,让我的心情变得一点点好起来。
接下来该装修了。我们的新房子已经几乎把我信用卡里的钱全花掉了,找正规的装修公司肯定是不行了。
我决定去劳务市场解决装修问题。
我居住的城市有很多个劳工市场,正规的,不正规的,星星点点分布在城市的平面图上,有人把这种关系比喻成烙饼和芝麻,带来的是相得益彰的效果。所以这不是城市的阴暗面,相反,在这里你能找到许多欣欣向荣的理由。而那些带来阴冷气息的,颜色呈腐败青黑的东西却在某些死角顽强地滋长着,不过不为人所知罢了。
我在一个离新房子不远的劳务市场逡巡着,想找几个工人把房子装修了。我没告诉嘉嘉我的处理方式。劳务市场特有的拥挤和喧嚣包围着我,让我不由得怀念起火箭发射场的空旷与沉寂--面对天地间唯一高耸的火箭我只能感叹生命的卑微。很多次,我的灵魂总是不由自主地跃跃欲试,想飞出那个躯骸,寄附在冰冷的钢铁机器之上,让腾飞的火焰把它像影子一样牢牢地烙在上面,把周围的一切都烧得通红……然而,我想,也许需要被生活同化、改变的,是我才对。毕竟那份工作和我的青春都已经结束了。现在我要做的就是,把房子装修好,等嘉嘉回来。

我漫无目的地东张西望。我没有和非正规装修从业者打交道的经验,也许,有谁长着一张诚实能干的面孔,我就找他?那么,那张脸在哪儿呢?
大量的人群在市场里游走,休息,大声喧哗,急切地呼吸着,使得整个市场变得生动起来。这种鲜活的忙碌状态大概是自然赋予人们,而人们又能看懂的有限几种风景之一,不需要悲悯的胸怀或故作姿态,任何一个人,只要他能听能看,就能轻易地感受这种氛围的微妙之处。当然如果他愿意再用鼻子闻一闻,那就更妙了,谁都会为这种在复杂的社会支架结构中呈现出的自然气息所折服。
而在这庞大的人潮中,要分辨出一个人的细节特征却是如此容易。他们穿着不同,面貌不同,举止也不同,最大的差异却来自于眼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份情感。悲伤和悲哀不是姊妹,而举止无谓与神情坦然也并非如出一辙。这里有一万个人,那么就有一万颗节奏各异的心,一万个谁也无法洞察其中的秘密。这里不会是一团散沙,却是汇集了万千景色的海洋。
在这里人们没有明显的隔阂,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耐心地等候雇主的出现。戴眼镜的白面书生偶尔会放下书本,和附近一位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攀谈;膀大腰圆的厨子则捋起袖管加入挤满了力工的圈子,里面的牌局激战正酣。
我仔细看着这一切,像是一名电影爱好者欣赏着一卷不知名的胶片一样,因屏幕固定,我只能慢慢地移动着自己的身形。而一旦脸上流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我就被一群善于察言观色的等候者从某种迷幻的状态中拉了出来。他们叽叽喳喳地向我推销着自己,我却什么也听不懂。一旦我的耳朵里灌满了令人烦厌的噪音,我就下定决心不理他们。
我看到了一个面目黝黑的家伙。他蹲在一个角落里,用他大而有神的眼睛看着我,没有一丝表情。我看了看在他面前的一块木板,上面用红色涂料刷着"装修"两个字,字体工整,没有一点涂料溢边的痕迹。
"你干装修?"我走了过去。
"嗯,我干装修的。"他双手撑地,一下子站了起来,由于重心不稳,身体晃了一下。
"有经验吗?干过几个活?"
"我也不想吹牛,反正干这行快十年了。"他操着流利的本地话回答,但无法掩饰的外地口音表明了在这个城市他不过是个异乡客。
我表示怀疑地看着他,他好像明白了我的疑惑。"真的,我有好几个弟兄,我们经常搭伴干活儿,要不我给你找来看看?"
"不用,不用。走吧,跟我去看看房子。"我咳嗽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这无疑给了他很大的自信,在他看来,这就算是一种约定吧。
"老弟,不嫌麻烦的话你就呆在这儿盯着我们,要什么效果我就能给你整出来,保证让你满意。"老于笑容满面,向我信誓旦旦地保证。"你只要给我样儿,我保管什么都能给你做出来。我干的上一家从网上整了许多照片,就按那个样做的,效果相当漂亮了。"
"是吗?"我心不在焉地问道,"不用担心设计,如果不知道怎么做我会找人帮忙的,你们只要干好活就行了。"
大概是看出我不太想说话,他不和我交谈了。这回是他自言自语:"天,多漂亮的房子,价钱肯定能吓死人。"
"是很贵,现在哪有什么便宜东西!"
"不过它真的很漂亮!"
"你只会用漂亮形容一件事物吗?"我忍不住要笑了。
他只是"嘿嘿"地笑,来回搓手,不知该说啥好。
我们俩坐在新房里,地上垫着报纸,空地上全是灰尘,上面印着成排的和凌乱的脚印。两个卧室南北相对,从中间的小走廊顺出来就是客厅。对面是卫生间和厨房,看起来简单,和谐而又功能齐全。
"明天能进场吗?"我试探着问。
"成,明天就叫弟兄们一齐上阵!"老于自信地回答。
我总是固执地认为这是他一生中最锋芒毕露的时刻,这样的机会稍纵即逝。对他的雇主,能够大声地说"没问题"或是"放心",这样滋润的情形恐怕他们自己都难得回忆。老于不是吹牛,他们的活干得很快。仅仅三天的功夫,水电煤气线路的改造已经完成了。老于把我拉到一个偏僻的角落,不太好意思地说:"明天装修材料得上了,要不,你把料钱给我,我都替你办了?"我猜想他这么着急的原因,在过年前,他们还想再接点活。我仔细交待了一下,给了他一些钱。

本来我是想装修全程各个环节都跟住的,但设计组的人又找到了我,让我没办法脱身。事实上我快把老于给忘了。
(二)
那天一早,他们敲开了我住所的门。我立刻明白了上回的活儿干得不够漂亮,或者说新的问题又来了。
"你应该留下你新的手机号码,省得让我们一顿好找。"刘长浩做了一个警告的手势,他以前是我的顶头上司。"不要以为收完钱就万事大吉了,你得负责到底。"
"是的,我明白,出什么事了?"
和他同行的那个中年人神色镇定,看起来十分放松。但是我并不认识。
刘长浩的语气还是冷冰冰的。"跟我回去一趟,我们的设计方案得改一改。"他这个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
我的视线从他身上慢慢移到那个中年人身上。"方案?这不是方案的问题,方案已经付诸实施了。我记得我们的设计思路是得到上级批准的。"
"不,是形势变化了。"那个人笑了,笑容里有太多我无法看懂的沉稳和自信,"李米特,我们必须要重新评估方案,变数太大了。"他的身子向前探过来,右手顺势伸到我面前。
"李米特,这是负责火箭事务的Z先生,航天部特派员。"
我和他握了手。
Z说:"很报歉,再次打扰你。关于火箭的内部空间设计方案我们不得不重新考虑,我们最后的决定是要改变一下。"
我想我知道他们来找我的原因了,当时在设计局里,只有我拥有航天器空间优化的专业证书。我从毕业后就一直负责火箭内部空间的设计与改造,但这只是个计时工种,我们的合同上说得很清楚,火箭造好后,我们就得紧闭嘴唇,然后拿钱走人。
"我猜猜啊,是不是美国人又干什么了,你们有点扛不住了?"我有点幸灾乐祸。
"不,美国人只是让我们麻木。这回的变数是日本人和印度人。我们有情报显示,他们的发射能力远远超过了他们对外宣称的。"
刘长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我的外套取了出来。"走吧,李米特,我们得去火箭里头再重新规划一下思路。"
发射场周围空无一人,从它开始建造的那一天起,方圆十平方公里就被严密封锁起来。军用吉普车在三分钟的时间里通过五道关卡--以前住在这里反而觉不出气氛紧张得有如此强烈。
"在这里我们可以放开了谈,无所谓秘密不秘密的。"车子还在向火箭靠近,Z把头扭向我。"李米特,我们得让火箭能搭载更多的装备和人员!"
"今年是火星开发年,中国将发射四枚载人火箭,俄罗斯五枚,日本和印度各两枚,欧共体十枚左右,而美国,二十枚以上!"这是我们谁都不愿提起的数据--还是两年前的--它早已深深地印在我们的脑海里了。刘长浩轻轻地把它吐了出来,我们一时之间谁也说不出什么。
两年的时光不算长也不算短,那个时候,我似乎还充满激情和冲劲儿。
我还清楚地记得当年我第一次踏上弦梯时骂的那句话:"这是哪个傻瓜设计的鬼梯子,叫人没办法快速登陆,根本不能胜任紧急任务。"缘由是我的脚尖被过于狭窄的梯缝夹疼了。
那时的刘长浩还不是设计组组长,他早我们几年毕业,是我的学长。
"没人叫你对火箭品头论足,记住,做叫你做的工作才会给你开支,明白吗?"他也是用手指着我,同样的姿势,只不过比起后来当时他眼里充满笑意。
而两年后的今天,我们都变了。我,还有他。
其实变化的何止是他,每个人,每件事,当时或者执着得可笑,或者清新得可爱,现在看起来不都是物是人非吗?我们毕业至今,年龄同眼角的皱纹变得多起来,锐气与观念却被消磨得一无是处。我想,这就是体制带来的好处。
我们慢慢走进火箭深处,从前我在它里面工作的时候,它还静静躺在巨大的组装车间里,但现在它的内部结构由于矗立起来而变得似是而非。本来一些熟悉的东西,现在却再也抓不住它们了。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们已经不可能把它放下了,它就像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谁还会强迫它再躺下?"Z仿佛看出了我的想法。

相比之下,刘长浩的话毫无诗意可言:"火箭可能随时发射,老弟,你得凑合着干了,没办法。"
我哼了一声,步入了第二气密室。我记得这个狭小的空间,为了争取它的存在我还和气压检测小组的人员大吵了一架。
"外行人!"我清楚地记得他们的嘲笑,"你觉得你无所不晓,是吗?你倒是说说看,不用加法,你是怎么完成上级要求你多塞进五把椅子这个任务的?你觉得你行,是吗?说啊,是少带三块辅助燃料电池,还是把纸制品用量减少一半?"
"他们会用上最新式的太空马桶,连手纸都省了。"我冷冷地回敬道。对于火箭设计思路的把握,我确实一窍不通,但我当时隐约觉得火箭的第二气密室不应该被取消。它是加在火箭登陆口与另一个密封舱之间的安全砝码--这枚砝码看似沉重、浪费,但它会让安全系数提高近十个百分点,这一点至关重要。这是我在NASA的一个朋友私下里对我透露的,美国人在半个世纪前的航天器里就有这个设置,并一直作为常规设计保留下来。
在我力争之下,上级同意在本已捉襟见肘的空间里挤出这块地方。消息传来时,内部设计组的人欢声一片,那天晚上,我们都醉了。

我得承认我所看到的这一切都能迅速勾起我的回忆,不管它们是愉快或不愉快的……Z轻轻咳了一声,我打起精神,不再走神。仅仅半分钟后,我们就来到了火箭的起居舱。
一切都没变,仍是那么熟悉,一股久违了的气息重新包围了我,让我的记忆充满了过去的味道。是的,一点也没有变,当我的工作结束后,我确实曾用深情的回望来和它做过告别。
"李米特,试试看,再加进二十个人的位置。"Z向上指去。
我的目光跟着他的手势往上走。透过透明的钢化玻璃,我看到几十张简易太空床整整齐齐地固定在甲板上,它们就在我的头顶,像一列士兵,蓄势待发。

"这块地方有点小。"老于用手比划着,"看,不大容易挤得下一个浴缸。"
"我想想啊,你说呢?"我的目光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游移不定,焦距再长也没有用,往前再走一步,我的脸就要碰到墙壁了。
"当然是随你了。喜欢就安吧!不过我觉得它太占地方,还有,现在水也……"
"把地方留下来,明天买浴缸。就这么定了。"我想,这又是占有欲在作怪,东西放在那儿不用,你可以心安理得;然而需要时没有,就难免要长嘘自责。人就是这么患得患失。再说,这房子又不是我一个人住。
然而我的审美观终于受到现实的严刑拷打,浴缸安装好后我觉得自己在学校里真是白混了,还谈什么给火箭做空间优化,连自己家里的卫生间都摆不平。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初装完成后的卫生间正体现我一贯的设计思路:简单至上,坚固牢靠,合理利用每一寸空间。但是功能齐备的它必然是个零部件大全,一旦我走进去,总是感觉自己是多余的。
我把这件事跟嘉嘉汇报了,她在电话那头大喊:"什么,你把火箭上那套用在咱们房子里了?不许这样,下不为例!"她语气娇憨,听起来心情不错。听她这么一说,我也就不以为然了,毕竟像"可以泡澡噢"的美妙片段,现在就可以在头脑中预习又预习了。
接受新的工作任务并不意味着需要天天去发射场报到。"你可以在家研究,不过要做好保密工作。"Z是这么说的。
如果老于不打电话找我,我基本上每隔一天才会去新房看看,顺便放松放松疲劳的神经。我天天呆在自己的公寓里,画草图,悉心研究。Z留给我的任务是要在原有的起居空间上做文章,但是那办不到的,因为当时我们没人认为火箭里的居住条件要优于17世纪横行于地中海的海盗船,所以我们都称它作"罐头舱"。
我从头开始审视这个能把一百八十人送上火星的大家伙,看哪儿还能再塞下二十人。
如果把火箭的顶部尖锥作为某一处景观的起点,那它的形状可真是称得上史无前例的奇怪。事实上它的大脑——第一、第二控制台也分布在它内部的锥面上。在里面充斥了大量的电子仪器和矩阵计算机组,并且在那里的铅皮芯板下遍布娇嫩的电子线路:这些元件都是有备份的,坏了或暂时失灵了还可以启用应急的分支。这些我都知道,我曾偷偷地和同伴们溜进去过,看到了甲板上的大块的透明玻璃,然后就被轰走了。不过在一起喝酒的时候,数字程控技师拍打着我们中某一位的肩膀:"傻瓜,那哪是玻璃,那是最先进晶体监控板,领航者是要通过数百台数字摄像机来监控太空情况的。"

吹嘘了一番,他突然叹了口气。"先进是先进,那也得在到哪儿。到了太空里,谁知道能碰上什么。万一漏探了一个流星,撞上了,咱们那30毫米厚的钢板可就没用了。不管几层,都比不上美国人的聚脂塑料好用。那玩艺儿太贵,我们用不起呀。"

再往前走,哦,我是说如果顺着设计图纸继续向下浏览的话,就来到了食品供应仓库。这个仓库真有意思:长五十米、容积占了整个火箭四分之--曾经有设计人员提出的异议,上级回答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出于战略需要。谁会把隐隐约约猜到的那一部分作为全部疑问的答案呢?我不知道,我只能想象得到的是这个巨大的空间承载的是这个国家在火星上第一个殖民地所有的希望:空气循环设备,采矿机械和密封帐篷……这个食品仓库已经远远超过了它的字面意义。不管怎么说,火箭的二级部分看来是榨不出什么油的,它的存在自有它的意义。在经过仔细地思考过后,我再一次放弃了在这里挤出空间的念头。
新房子里的工人们每天挥汗如雨,水暖工唱罢,电工登场,然后又是瓦工,他们轮番上阵,活儿的衔接无可挑剔。每当我有什么要求,我就会告诉老于,而当我下一次来看,总是会出现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我很高兴装修的时候能这样省心,因为按道听途说和自己的理解,这会是一个非常艰辛的过程。
我和工人们的关系也很微妙。因为体验过雇员的难处,也许我更有把握处理好我们之间的关系。有几次我请他们在楼下的小馆子吃上一顿,但多数时候他们都会在房间里清出一块空地,自己淘米洗菜,简简单单对付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好像很喜欢喝酒,午饭时喝啤酒,晚上收工了可能要开一瓶二锅头。几个人团团围坐,就着花生米和咸菜就能吃得非常开心。每当到这个时候,我就会很知趣地向他们打个招呼告辞,然后悄悄走掉。
他们好像感觉不到外面天气渐渐变冷,干活的时候窗户全开,破旧的单衣也经常要解开几个扣子。只有吃饭前在水龙头下洗手的时候,他们才会下意识地快速地用抹布将手擦干。我翻出了几件不怎么穿的旧衣服,分送给他们。至少,从他们感谢的言辞上,我觉得他们还是很高兴的。
老于说:"以前的老板不怎么样,没有你地道,这点咱们兄弟心里都有数。"
我笑着说:"我人还不坏。"
"倒不是坏不坏那么严重,那些人压根儿瞧不上咱们。这好理解,民工嘛,埋汰,没文化,给城市丢脸。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安分守己的,他们干嘛老跟咱们过不去啊!"
老于吐了口烟圈:"平心而论,谁愿意背上个坏名声呀!但有时候真的没办法,没法咽下那口气。"
"那倒是。"我赞同道。
老于小心地瞟了我一眼,然后把我拉到窗户边。"说真的,老弟,过两天木匠来了,活儿就快多了。然后铺地板,收拾收拾,就能住进来了。昨天我偷偷接了个客户过来,看了一眼,觉得还不错,也想让我们给他装修一下房子。"
"怎么了,你们这边想快点是吗?"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咱们进度是快了点,但是活儿不会粗糙。要不是过年前还想再接一单……"
"没关系,能理解。家里等着钱用?"
"咳,这些兄弟谁家不是这样儿?儿子上学,家里收成又不好。多挣点这个年就好过多了。不多说了,干活儿去。"
(三)
我还得接着干我的活儿。时间已过月余,可是我还没有一点头绪。我想我可能过于依赖于记忆和手边的图纸了,如果有可能,我想再回到火箭内部去看看,重新在熟悉的领地里找到隐藏的死角……
我给刘长浩打了电话,提出了这个要求。从电话那头的语气听得出他很惊讶。"还要再去一次吗?"他犹豫不决,"好像已经完全被封锁起来,就等最后的改造了。我试试看吧,先去问问Z先生。"
两天后,同一辆吉普车,同样两个人再次把我带进了发射场。
在进入火箭之前,刘长浩停住了脚步。

"李米特,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也就是说,过了今天,不论你再提出什么要求,你都不可能被允许再踏进这里,你明白吗?"
我说:"是的,我知道!"我轻轻地点点头,然后看了一眼Z,"在进去之前我还想问一下,如果说我没有办法多让二十个人飞到火星去,会有什么后果?"
Z没有回应我的目光。
"对你我而言,我想是没有什么改变。惟一不同的是留在地球上的这二十人将来可能会剥夺二亿人的生存权。"
刘长浩冷冷地说:"这个逻辑关系不用我们再推理了吧?"
也许,缺少了这二十个人,开拓火星殖民地的任务最终会归于失败,然后把绝望传回地球。这个国度未来的一百年内,预计会有两亿人移民火星。这样,他们都走不成了。Z和刘长浩懂得加法的力量,但是,这游戏般的算术在宇宙法则面前有多少胜算可言?
这次我们顺着快速救生通道直接进入了火箭的下半区。我记得从前对火箭内部进行功能分区时,这半截钢铁巨桶几乎被分成数十块功能独立,密室林立的小块区域。我下意识地感觉到,如果表象的东西被分割过于零碎,那么潜层次的规则肯定要无可避免地叠加或重复。假如借这个机会能把火箭的内部结构再次参详透彻,我认为要完成令人反感的"加塞任务"还是行得通的。
我们已经深入火箭腹地,眼前变得黑暗起来,我们打开头灯,开始顺着舷梯向下走。
"这是固态燃料冷凝室,走,穿过它,不要在它身上打主意。"刘长浩指着左手边一扇不易察觉的铁门。他不知何时掏出一张简易地图,一手要调整头灯照着脚下狭长而又弯曲的过道,同时还要费力地在地图上扫来扫去。
"把灯打开吧。"Z忍不住说道。
"这儿没有灯。火箭在设计之初就精简了百分之四十的电力系统。换句话说,根本没带走廊,休息室或其它非必要舱室的份儿。总设计师说,整个火箭需要庞大的电力供应,如果非必要需要的能少一些,发电机能干更多的事儿。嗯,传说这个经验是来自NASA的内部消息,我们知道后如获至宝,把它当成了一条重要法则。"
我默不作声,然而刘长浩偏偏不想放过我。
"你说呢,李米特。实际上只有我知道,当初设计这个大家伙的那群人中,只有你才配叫干活。对,我是说干活的时候带着脑袋,就像美国人一样。"
"为什么要说像美国人?"我阴沉着脸问道,"难道你觉得我干的活里有美国的味道吗?"
"我确实闻到了一股傲慢的味道。"刘长浩回过头,轻轻问了我一句,"你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我们之间立刻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想我确实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也就是在一年前,我们并肩工作,同杯而饮,同床而眠过。参与巨型火箭的设计没能给我们提供什么好的工作条件,但毕竟把我们的距离都拉近了。我们曾在一起热切地讨论过任何话题,当然也包括美国。
在整个设计局里,我们是少有的亦步亦趋的家伙,跟在那个令人生畏的国家的后面。我们追赶了一个世纪,在赛程的某一段,我们发现和美国人的绝对距离是那样接近,简直伸手可及。然而下一个弯道,让我们又追了半个世纪,而曾经停留在此的身影,早已一骑绝尘,远远而去。
我想,正是这样一个国度,才对得起我们民众的破口大骂,才会让我们的官员寝食不安;也正是这样一个国度,让我们哭的时候想笑,笑的时候想哭,思考的时候想忘掉却挥之不去,沉睡的时候不想咀嚼却在梦里一再提及。
Z选择在这个时机不发言,也许他感觉到了处于我和刘长浩之间那种紧张而微妙的关系其实是一根烦恼的钢丝,弄不好就要被它在脖子上打上两个死结。
"经过计算,电力系统的不稳定性在太空航行易发事故里是排在前三位的。我们会很高兴把它运行起来涉及的范围变得越来越小。即使是这样,一旦它出现大问题,最先被波及的就是整个空气循环系统,我们的竞争对手都会乐于看到我们的火箭变成游弋在太空中的载满了僵尸的金属棺材。"刘长浩解释道。

"这些我能理解,如果火箭上电力吃紧,连导航与着陆都要成问题。"Z点点头。
"一句话,我们的发电机太差了,美国人也许不用担心这个。"
"这是可以被原谅的,两种火箭的成本差了几十倍,可我们的运载量却要强于任何国家,我觉得它能飞上天就已经是个奇迹了。"对于刘长浩的幽默,我冷冷地插了一句。
这不是我的真心话,我爱这枚火箭,不可否认我怀疑它的可靠性,它太脆弱了,也许根本经不起陨石和长途跋涉,即使是火箭自身的故障也会毁了它。但是,我爱它,我没有中伤它的想法。
刘长浩看出了我的言不由衷,只是干笑了几声。
"真的吗?"Z好奇地问我,"我对美国人喜欢往太空里砸钱的说法倒是毫不怀疑。"
"但是我有。因为即使他们在火箭上多比我们花了一美元,也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他妈的太爱惜自己的生命了。按他们的说法--他们讲人权。"
Z对我瞬间显现的狂暴不以为忤,他双手摊开,声音在空旷的舱内回荡起来。"哦,请别把我看成政府的代表,这个责任太大,我承担不起。我只是有点好奇,我们的火箭真的如你们所描述的那样差吗?"
"有确实消息证实,美国人的火箭每只造价是1000个亿美元,我们的大概是500个亿,还是人民币!而且,我们的个头儿还要'略微'大上两三倍。这个比较得出的结论是他们的航天器还不能叫做火箭,只是个头儿稍大一点的飞船而已。听说英国人设计的飞船如果船员人数超过了五十个,那飞船就根本飞起不来。"刘长浩提供完这个信息后,显得闷闷不乐,"恕我直言,上级派您来监督这次改造我看并不合适,您好像并不了解情况,哪怕--是最细枝末节的情况!"
Z爽朗地大笑起来:"不,上级的英明之处就在于人尽其用。对于火箭的情况,我确实是一窍不通,我的任务只是敦促你们在这里多加二十张太空床而已。"
这回轮到我和刘长浩面面相觑,无话可说。
"作为我个人来讲,我对这艘飞船的细节还是很有兴趣多知道一点的,你们不妨多讲给我听。当然,我也会告诉你们一些你们不知道的细节。"
我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住了脚步,前面有一扇敞开的铁门,里面是稍稍宽敞的空间,这是火箭的就餐区。因为火箭是矗立着的,我们脚下的地板只是它的经过加厚的壁舱而已,而更为广阔的空间不是出现在我们的眼前,是在我们的头顶上方处。我们仰头向上望去,灯光照过去,还是黑乎乎的一大块。
Z走了两步,皮鞋在金属上打出清脆的声响。"让我们就从这里说起,除了180个既定船员,现在要再加上20人,算起来这餐厅最多只能同时容纳四五十人就餐,那么也就是说,这200名船员,想要喝口水都得轮番到这里来。你们一定会问,为什么要载这么多人去火星,这多出来的二十个人在太空里能干些什么?难道我们国家真的是人多得无处可去了吗?"
当然这不是原因,这个国家不是向来喜欢造势吗?我想。
"中国有四枚火箭,安排在四个不同的战略要地,这座城市算一个。但是整整几个年度的财政预算都被这次火星任务填得满满的,想要再造一个火箭的话,几乎是不可能了。我们确实很重视,非常地重视……"Z轻轻叹了一口气。
"经济学上有个名词叫机会成本,我们造火箭,就是因为不造它的机会成本太大了。为什么?这源于一份秘密的协议书,我们称之为《火星协议》。你们一定没听说过这件大事,但是如果你们把全世界几十枚载人火箭将同时升空这个壮举联系在一起考虑的话,人人都能隐约猜出世界大国在背后捣鼓出些什么。"
"那是什么?"我忍不住问道,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就是瓜分火星的协议啊,那是保证可以坐在一起讨价还价的惟一的砝码。这个协议相对而言是公平的,但也是残酷的--按照它的规定,各国能在火星获得多大利益,完全要拼硬实力。它规定,谁发射的火箭多,谁占有的考察区越大,对谁就越有利。"在黑暗中我看不到Z的表情,但他平静如水的叙述却比黑暗有更多的压迫感,粉碎了我的神经。

"这些国家是哪些你们都猜得到,谁有发射火箭的技术,谁就有主动权--好了,现在我们都知道了事件的真相,不是如新闻报道的那样:'在和平友好的气氛中,几十枚载人航天器就要同时出发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非得去火星呢?成功的希望毕竟太小了。"
"谁说他们能成功?他们怎么可能成功?又怎么样才算成功?"Z反唇相讥,"从登陆那天起,他们花四十年光阴也未必能建成适合居住的大型室内营地,更别说大气改造和能源汲取了。但是一旦他们在那里留下了足迹,不论是奥林匹斯山下的平原,还是连绵千里的水手谷,甚至是寒冷的南极冰冠,都将变成我们的地界。记住,在外太空,也是有国界的说法,据说相关的国际法律就要出台了。是啊,这就是国家希望他们做到的,平平安安着陆,然后安营扎寨,老老实实在火星上呆着。最好,他们的足迹所至能更远一些。"
我喃喃自语:"老百姓才不会考虑那么远,鬼才会相信这些话。"
"是啊,普通民众目光短浅,可政府不可以不作为吧。你也知道,能源匮乏,土地短缺的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失业与人口问题也没少让政府头疼,怎么办?向火星进军吧,让这一切都见鬼去吧。记住,这不是我们一家的问题,各国政府都会遇到相同的困境。
"老百姓会说:子孙后代的命运关我何事?我们必须用强制的力量去颠覆这样的错误的认识。用行动去打碎他们的安逸的外壳,必须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并没有从前人那里继承过什么,地球只不过是我们厚着脸皮从后代那里暂借的,而且所有这一切将来都是要偿还的。将这样的观念深入到每个人心里,这样才有可能延续这个国家的命脉,它将保证我们在接下来的一两个艰难的世纪里可以互相依靠,相依为命。
"现在你明白了吧,为什么我们拼着经济增长放缓,也要造这四个大火箭。而且你们也能看出来,这个火箭并不完善,太多的地方是将就、凑和的。没办法,我们没有时间做到尽善尽美,时间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晚一天到火星,不知道会损失多少土地。要是晚个一年半载,恐怕火星上再也不会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了。这是一场太空圈地运动,时间就是一切,一切都要为时间让路!"
不可否认Z的话非常有说服力,我和刘长浩虽然都是不服软的类型,此刻也无话可说,"走吧,再往下走试试看。"刘长浩闷声闷气地说道。他摸到一个按钮,按了下去,然后地面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伴随着"咯吱咯吱"的声音,简易舷梯伸了出来。
"我想我搞错了,"刘长浩犹豫着,"下面通往的是医药室和多功能区。这些个地方空间太小,恐怕没有办法再挤了。"
"再往下走呢?"Z问道。
"我的权限到此以下三十米处为止,这块区域大概还有十多个舱室,功能不一,大概有淡水净化,气压补偿与自动化修复等等,恕我已经无法一一提供了。要知道,我从来也不是技术部门的总负责人,即使我现在的权限扩大了,我也没有兴趣再去了解。"
我望着通向黑暗深处的舷梯,说出了我的想法:"再下面就是绝密的火箭发动机舱,对吗?"
"你疯了?我们的隔热层太薄了,没人能在那种温度里挺过火箭冲出大气层的前三分钟。"
"他们干嘛要呆在那里?在起飞的时候,他们可以在火箭的任何一个角落。"Z哈哈笑了起来,他先一步明白了我的想法。
刘长浩头一次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这个自负而又骄傲的人抿着嘴唇,一时说不出话来,表情尴尬。但他不得不承认我想了一个绝妙的主意。"的确,一旦火箭进入预定轨道,基座的温度自然会降到正常值,住在那里确实可以高枕无忧。"
"我们还等什么,到下面去看看!"Z已经开始向下走去。
考察的结果令人满意,在火箭发动机舱剩余了大量的空间,只需要经过简单的改造,就可以再加塞二十个人了。
但是我忍不住问道:"你们打算从哪里再找到这么多的志愿者?"

"这个不用你操心,"刘长浩语气轻松自然,看得出他心情很好,这种乐观的态度即使我与他共事那么长时间也很难见到。
"很好,这个星期就可以开工。火箭的收尾工作终于可以做完了。现在,我就要回去做一个报告,我们的经验会用于国家的其他三枚火箭上。"
"那,我的活就算干完了是吧。"
"对。报酬你肯定满意。说吧,整个政府的任何一个部门,你想去哪个办公室?"Z附在我耳旁,吃吃地笑着。"我想你一定想找个闲差使,无需操心又有钱可拿的那种,对不对?"
"随便你安排吧。"我淡淡地笑着,"只是有一点,请把我分得离他远一点。"
远处的刘长浩点燃了一根烟,他扭过头看我了一眼,脸上还是那种讥讽的笑容,好像对于这边的一切,他都已了然于胸。
我们顺着舷梯往上走,原路返回。我默默无语,本来我会指出紧急逃生门太少这个事实。但是对于这样一个梦想,你又何必在它上面指指点点以期待改变其颜色呢?
走出火箭的那一刻,狂风大作,吹得人摇摇晃晃,毕竟我们是站在将近一百米高的半空。在火箭里,我们还感受不到它的巨大与雄奇,但远处的辽阔的天际似乎用它那无穷的压迫感提醒我们,在我们身边矗立多么伟大的奇迹!
"看着吧,先生们,再过一个多月,在新年的第一天,我们将同时飞往宇宙的深处。"Z对着我们大声喊道。"任凭怎样想象,头脑中也勾勒不出那么壮观的景象。"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这枚火箭,我想它的形象在我有生之年值得细细回味。在它的身上承载了我的梦想,但是,它距离我又是那样遥远。

(四)

"李米特,我的戏拍完了。"电话那头,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那就回来呀!我去机场接你,好吗?"我柔声说道。
"可是如果我不想再回去呢?"嘉嘉想装得强硬,只是急速的语气暴露了她的虚弱。"我是说,暂时我不想回去……"
"我们说好了要在阳台上看火箭上天的。你,忘了吗?"
我听到了她的哭声,即使是远隔千里,那哭声依然令我心痛。"嘉嘉,选择你认为对的吧。你的东西都放在我这儿,有空回来取。"
哽咽,抽泣,剧烈地失声痛哭,女人的矛盾心理毕露无遗。我想我应该放下电话了,在她不断地说"对不起"之前。我必须做到,如果不,我怕忍不住会替她做一个选择。而这样的结果,幸福未定,同样可能会伤害我们一生。
火箭和嘉嘉都离我而去。连续很多天,我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游荡,在一处拔地而起的新建的楼盘前,我停住了脚步。工地的围栏上有大幅的施工安全宣传标语和孩子们的涂鸦,里面则传来"隆隆"的机器轰鸣声;妩媚的售楼小姐端坐在窗明几净的大厅里,殷勤地向客户派发楼书,频频秋波里送出了自己的想法和意见。一种细腻的感触如一股温流游走在我的全身,我想到了嘉嘉,想起和她一起穿梭在大街小巷,想起我们一同寻找自己的安身小家,想起许多共同拥有的梦想和愿望。
"果岭之上,创意建筑生活",那大幅的宣传标语高高悬挂,似曾相识。那是因为我们溯流而上,曾经寻找过的天堂。只是对于我而言,建筑在果岭上的爱情是如此虚幻,不堪一击。

房子已经到了收工的阶段,工人们有的已经不再过来了,只有老于还坚守在房子里,指挥这个,指挥那个,我眼看着房子的装修风格渐渐呈现出来。
"再找保洁工人清理一下,那可就老漂亮了!"终于有一天,老于对我说。
我默默地点点头,我想这已经不重要了,剩下的一切只是题中应有之义。是吗?不是吗?我将会搬进来,就我自己,一个人。嘉嘉,你带走了我的欢乐,而你的东西我都给你留下,只等你来取,那么我是不是该给你去个电话,提醒你回来时要记得归还我的生活?
我呆呆地望着窗外,失神地看着白云、高楼和飞鸟。老于走过来,也和我一起看。
"兄弟,我问你个事儿,你说咱们飞出地球了,日子是咋个过法?"

我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好像都不认识这个人了。这样的话似乎不该是他说的,飞出地球,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咋个过法?一样过吧……"
他笑了笑:"我想也是。我要是去了火星,除了干活,总还是可以打牌的吧?"
"你,说要去哪儿?"我唇齿冰冷,心脏砰砰猛跳。
"真的,老弟,昨天我看到报纸了,他们说那里缺工人,我仔细核计了半天,就去报名了。"
"报名?"
"是啊,出了街口一拐角就有张海报,不过让小孩撕得不成样子了。报纸上也有,有公家的大红章呢,密密麻麻好几个。挺好,报名条件可松了,还不收报名费。"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被刺痛了,不用说什么恍然大悟,他妈的根本不是这回事,只是我早该想到,却一直不愿意承认事实。Z、刘长浩的面庞相继在我面前浮现,他们的声音仿佛在空气里凝固,然后给我的耳朵以致命一击。
"老于,你看着我。"我试图在这个汉子疑惑而又真诚的眼睛,"老于,你不明白吗?你这辈子不可能再回来了,你再也见不到你儿子了。这些,他们都对你说吗?"
老于摇了摇头。"他们是没说,不过我也能猜得到,我也不傻。你说去那个鬼地方搞建设得多难啊。就是在地球上开矿,也得好几年呐。再说,我打听了,听说去火星可不容易,在船里得呆两年吧!"
"两年?"我痛心地说:"老于,听我的,千万别去!多半是你根本到不了那儿,路上你们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反倒笑了。"能咋死,缺氧气死的呗。"
"听我说,老于,你根本不懂。也许刚开始火箭屁股没着火,你们就全被蒸熟了。对了,他们一定没告诉你,火箭上的食品都是压缩过,我怕你的同伴儿还没到目的地就馋得把你给吃了。在火星上如果没有喝的了,你们得把洗澡水和自己的尿混在一起简单处理一下再循环使用。火箭被设计成单向的,一旦着陆就没有燃料再起飞了。你听明白我说什么了吗?妈的,老于,我告诉你在那种狗屁条件下你再也回不来了,没人他妈的会给你们去送啤酒!"
"晚了。"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同他吐出烟圈一样随意,然后我就只能任由我的愤怒和烟圈一样消失掉了。"我收了人家的定钱了,十万块,他们说这是预付的工资。"
他干笑一声,"钱今早我已经寄回老家了,我算了一下,够我儿子上大学了。够了。"
我无话可说,每次呼吸都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的情绪变得乐观起来,语气神采飞扬。"老弟,你光说火星的不好了,就不能说点儿吉利话儿?我这一去就必死无疑吗?那可不一定,这些年我走南闯北,什么活儿没干过,什么苦没吃过?在火星上干活儿怎么了,抡镐头,扛大锹,不会输给别人。
"老弟,你想想将来那该有多好啊!等咱也把火星改造好了,能呼吸,能自由喘气了,有山有水儿,有花有果儿,你去做客,我也能请你吃吃火星的特产。那时候,咱也算是有功之臣,是火星上的第一批民工。哈哈……"
我想说他把火星想得太简单了,又想说他把生活想得太简单了,但是,在一个在困苦中顽强生存的人面前,我真的有资格说这样的话吗?
我拍了拍他的肩,想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你说得也对。"
他又干笑了一声:
"怎么说,我这也是出国了。"
说罢勿勿走了出去。在他转身的瞬间,我看见他眼角有泪光一闪。
我搬出了公寓,悄悄地住进了新房。它被装饰得那样漂亮。但是,我知道,无论如何,我再也找不到从前有过的快乐时光。我有时会骂自己是蠢货,为什么不报名随火箭飞向火星,让漫漫旅程熨平生命里所有的缺憾。但是,我终究是没有勇气。
我没有在火箭升空的那天晚上在阳台上守侯,我不想让明亮的火焰再次刺痛自己,而另一个原因是,在此之前的一天,我收到了刘长浩的来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寥寥几句。他说他很报歉将我们的关系搞僵,那是他的性情所致。他一再请求,看在我们俩人从前还谈得来的份上,别记恨他一辈子;更重要的是,他将要随火箭一同前往火星。

这样的想法他从来没有提及过,即使是从前我们共事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只知道工作,只知道忙里偷闲,苦中作乐,却没有彼此真正交流过。我们会有争吵,但是不会像疯子一样相互攻击,我们的关系维系得还相当不错。现在想起来,我还是感到奇怪,为什么两个人能相处得如此愉快?
也许,本来我们就是同一类人。真正的关系破裂也只是在火箭设计完成我被解雇后,我们不再见面联系,谁也没有点破这个遗憾。这一点,他应该比谁都清楚。但是,再一次见面后彼此陌生了很多,态度也有了很大的转变。但是我现在明白其中的原因:我俩把青春奉献给了火箭,但是自始自终,我从来没觉得他比我付出得多,这是一个现在我才能看到的错误;对于火箭,我只是简单地送出了自己的热情,而他则交出了自己的生命。
那一夜,我将自己灌得烂醉如泥。火箭已离我而去。

三月,然后是四月,积雪融化,但是万物似乎无法从沉睡中苏醒,也许它们已经醒来,只是还不敢复苏。只有汽车尾气扬起白色的烟雾,似乎在对抗着寒冷的气流。
现在,我总会路过那个售楼广告,也总会情不自禁地看上几眼。宣传画里那尖尖的阁楼,正像是奔腾欲飞的火箭,一切形象是那样生动,这提醒我几乎已经要遗忘了的事实,在这个城市,确实隐藏着我曾经看到过,现在也看到的美丽的果岭。
有时候我会产生错觉,总觉得火箭一次又一次从广告牌上飞过,有那么几秒钟,它们重合过,然后又倏然分离,循着各自的轨道走向自己的未来。
偶尔我会开启一瓶啤酒,自斟自饮。我能想像得到老于和他的伙伴们甩开膀子,大口喝酒的情形。窗外,是黑蓝黑蓝的宇宙。如果喝得闷了,他们会不会把那些闪亮的星星,看成是花生米,大口嚼着,当成是最好的下酒菜呢?也许,在火箭上令人窒息的窄窄的床铺上,辗转反侧的老于也怀有这样一个梦想。
嘉嘉来信了,说她要回来了。我想这趟旅程可能让她感到厌倦了,但一时间她还找不到休息的去处,所以只好先回来落脚。至于她走不走,我想时间会证明一切给我们看。在我们的房子里,她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一个柜子里,井井有条。也许她只是回来取走它们,也许,只是想轻轻拂去落在上面的灰尘,这个结局我怎么也猜测不到。

世界本来就无常,可我们却总得活下去,还得鼓足勇气。生活本来就没有意义,我们活着只是为了不断赋予它各种各样的意义。如果稍微有点幸福可言,我们可以说自己慢慢逡巡,慢慢流浪,慢慢自省,慢慢地雕刻时光,就在远处,是那曲线优美,恣意醉人的果岭。
还好,我们总是在走,总是可以前瞻,可以回头,至于未来有什么在等,有什么在看,谁又知道呢?

【END】

作者后记:
我希望不同的读者读过后能激起不同的联想来。事实上在这里我主要是想表达这样几个意思:
其一,将来我们肯定会登上火星,但是这个过程不会很愉快,甚至它有可能成为困扰我们的一个问题,而且长时间挥之不去;其二,在我们的国家里,需要被关注的弱势群体也确实应该被一再提及,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的城市;其三,我们和美国的关系,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里,我预言再没有什么比猜测我们用什么样的眼光去注意它更值得激动人心的了。不久前美国受灾严重,我们的媒体和大众口诛笔伐,但是我们应该走什么的道路,又应该持什么的心态,是不能遵循洪水留下的轨迹的。

2008-08-27

想到《光荣与梦想》

第二十九届奥运会已经闭幕,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想起一周前看到几则消息——“伊拉克运动员在奥运会开幕不到10天才得到参赛资格,他们甚至连队服都没有。皮划艇上,其他国家的选手都穿着合适的队服,而伊拉克的选手则穿着旧T恤,划着借来的皮划艇。但他们仍然在顽强的比赛。”

还有“21岁的短跑运动员阿卜杜拉.拉扎克,两次遭到枪手的伏击,幸运地与死神擦肩而过,躲过子弹后的她吓得晕倒,但是半小时之后,她就继续在场地的另一边训练了。”

还有“前伊拉克奥委会主席艾哈迈德·西季雅和其他30名官员在2006年被绑架。 有一些人被释放,但包括西季雅在内的4名官员从此音讯再无。”

类似的报道还有不少——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民族?在经历如此的苦难之后仍能这般顽强、乐观——给每一个注视着他们的人带去力量。

五年前,大刘曾写过一篇遥想北京奥运的文章《光荣与梦想》—— 一篇可以称得上悲情的文章——它的主人公,很明显就是以伊拉克运动员为背景的。

至今记起,心尤难平:

被推迟的奥运会

    晨光已照亮了半个天空,西亚共和国的大地仍然笼罩在黑暗中,仿佛刚刚逝去的夜凝成了一层黑色的沉积物覆盖其上。
    格兰特先生开着一辆装满垃圾的小卡车,驶出了联合国人道主义救援基地的大门。基地雇用的西亚工人都走光了,这几天他们只好自己倒垃圾,不过这也是最后一次了,明天,他们这些联合国留在西亚的最后一批人员将撤离,后天或更晚一些时候,战争将再次降临这个国家。
    格兰特把车停到不远处的垃圾场旁边,下车后从车上抓起一个垃圾袋扔了出去,当他抓起第二个时,举在空中停了几秒钟,在这一片死寂的世界中,他看到了帷一活动的东西,那是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儿,它微微跃动着,仿佛时时在否认着自己是这黑色大地的一部分,在晨光白亮的背景上像一个太阳黑子。
    一阵声响把格兰特的注意力拉回近处,他看到几个黑乎乎的影子移向他刚扔下的垃圾袋,像是地上的几块石头移动起来。那是几名每天必来的拾荒者,男女老少都有。这个被封锁了十七年的国家已在饥饿中奄奄一息。
    格兰特抬起头,已能够分辩出那个远方的黑点是一个跑动的人体,在又亮了一些的晨光背景上,他这时觉得那个黑点像一只在火焰前舞动的小虫。
    这时拾荒者中出现了一阵骚动,有人拾到了半截香肠,他飞快地把香肠塞进嘴里,忘情地大嚼着,其它人呆呆地看着他,这让他们静止了几秒钟,但也只有几秒钟,他们紧接着又在撕开的垃圾袋中仔细翻找起来。在他们已被饥饿所麻木的意识中,垃圾中的食物比即将升起的太阳更加光明。
    格兰特再次抬起头,那个奔跑者更近了,从身材上可以看出是个女性,她体形瘦削,在格兰特的第三个印象中,她像一株在晨光中摇曳的小树苗。当她近到喘息声都能听到时,仍听不到脚步声。她跑到垃圾堆旁,腿一软跌坐在地。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皮肤黝黑,穿着破旧的运动背心和短裤。她的眼睛吸引了格兰特,那双眼睛在她那瘦小的脸上大得出奇,使她看上去像某种夜行的动物,与其他拾荒者麻木的眼神不同,这双眼睛中有某种东西在晨光中燃烧,那是渴望、痛苦和恐惧的混合,她的存在都集中在这双眼睛上,与之相比那小小的脸盘和瘦成一根的身躯仿佛只是附属在果实上枯萎的枝叶。她脸色苍白地喘息着,听起来像远方的风声,她的嘴上泛一层白色的干皮。一名拾荒者冲她嘀咕了句什么,格兰特努力抓住这句西亚语的发音,大概听懂了:
    “辛妮,你又来晚了,别再指望别人给你留吃的!”
    叫辛妮的女孩子把平视的目光下移到撕开的垃圾袋上,很吃力,仿佛那无限远方有什么东西强烈地吸引着她。但饥饿感很快显现出来,她开始与其他人一样从垃圾里找吃的。现在,剩余的食物几乎已被拾完了,她只找到一个开了口的鱼罐头盒,抓出里面的几根鱼骨嚼了起来,然后吃力地吞下去,她想再次起身去寻找,却昏倒在垃圾堆旁。格兰特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的浸满汗水的身体轻软得今人难以置信,仿佛是一条放在他手臂和膝盖上的布袋。
    “是饿的,她多次这样了。”有人用很地道的英语对格兰特说,后者把辛妮轻轻地放在地上,站起身从驾驶室中拿出了一瓶牛奶蹲下来喂她,辛妮昏迷中很快感到了牛奶的味道,大口喝了起来。
    “你家在那里?”看到辛妮稍微清醒了些,格兰特用生硬的西亚语大声问。
    “她是个哑巴。”
    “她住的离这儿很远吗?”格兰特抬头问那个说英语的拾荒者,他戴着眼镜,留着杂乱的大胡子。
    “不,就住在附近的难民营,但她每天早晨都要从这里跑到河边,再跑回来。”
    “河边?!那来回……有十多公里呢!她神志不正常?”
    “不,她在训练。”看到格兰特更加迷惑,拾荒者接着说:“她是西亚共和国的马拉松冠军。”
    “哦……可这个国家,好象有很多年没有全国体育比赛了吧?”
    “反正人们都是这么说的。”
    辛妮已经缓了过来,自己拿着奶瓶在喝剩下的奶。蹲在她旁边的格兰特叹息着摇摇头说:“是啊,哪里都有生活在梦想中的人。”
    “我就曾是一个。”拾荒者说。
    “你英语讲的很好。”
    “我曾是西亚大学的英美文学教授,是十七年的制裁和封锁让我们丢失了所有的梦想,最后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指指那些仍在垃圾中翻找的其他拾荒者说,辛妮的昏倒似乎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我现在帷一的梦想,就是你们把喝剩的酒也扔一些出来。”
    格兰特悲伤地看着辛妮说:“她这样会要了自己的命的。”
    “有什么区别?”英美文学教授耸耸肩不以为然地说,“两三天后战争再次爆发时,你们都走了,国际救援断了,所有的路也都不通了,我们要么被炸死,要么被饿死。”
    “但愿战争快些结束吧,我想会的,西亚的人民已经厌战了,这个国家已经是一盘散沙。”
    “那倒是,我们只想有饭吃活下去,你看他,”教授指指一个在垃圾堆中专心翻找的头发蓬乱的年轻人,“他就是个逃兵。”
    这时,仍然靠在格兰特臂弯中的辛妮抬起一支枯瘦的手臂指着不远处联合国救援基地的那几幢白色的临时建筑,用两手比划着。“她好像想进去。”教授说。
    “她能听到吗?”格兰特问,看到教授点点头,他转向辛妮,一只手比划着,用生疏的西亚语对她说:“你不能,不能进去,我再给你,一些吃的,明天,不要来了,明天我们走了。”
    辛妮用手指在沙地上写了几个西亚文字,教授看了看说:“她想进去在你们的电视上看奥运会开幕式。”他悲哀地摇摇头,“这孩子,已不可救药了。”
    “奥运会开幕推迟了一天。”格兰特说。
    “因为战争?”
    “怎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格兰特吃惊地看看周围的人说。
    “奥运会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教授又耸耸肩。
    这时,一阵嘶哑的引擎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一辆只有在西亚才能看到的旧式大客车从公路上开了过来,停在垃圾场边上,车上跳下一个人,看上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他冲这一群人大喊:“辛妮在这儿吗?威弟娅·辛妮!”
    辛妮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跌坐在地,那人走过来看到了她:“孩子,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还认识我吗?”
    辛妮点点头。
    “你们是哪儿的?”教授看看那人问。
    “我是克雷尔,国家体育运动局局长。”那人回答说,然后把辛妮从地上扶起来。
    “这个国家还有体育运动局?”格兰特惊奇地问。
    克雷尔手扶辛妮,看着初升的太阳一字一顿地说:“西亚共和国什么都有,先生,至少将会什么都有的!”说完,扶着辛妮向大客车走去。
    上车后,看着软瘫在破旧座椅上的辛妮,克雷尔回忆起一年前他与这个女孩子相识的情景。
    那个傍晚,克雷尔下班后走出体育运动局那幢陈旧的三层办公楼,疲惫地拉开他那辆老伏尔加的车门,有人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胳膊,一回头他看到了辛妮。她冲他比划着,要上他的车,他很惊奇,但她那诚挚的目光让人信任,于是就让她上了车,并按她指的方向开。
    “你,哦,你是西亚人吗?”克雷尔问,他的问题是有道理的,长期进行某些体育项目训练的人,会给自己留下明显的特征,这特征不仅仅是在身型上,还有精神状态上的,虽然辛妮穿着西亚女性常穿的宽大的长衫,克雷尔专家的眼睛还是立刻看出了她身上的这种特征,但克雷尔不相信,在这个已十几年处于贫穷饥饿状态的国家里,还有人从事那种运动。
    辛妮点点头。
    车在辛妮的指引下开到了首都体育场,下车后,辛妮在地上写了一行字:“请您看我跑一次马拉松!”在体育场跑道的起点,辛妮脱下了长衫,露出她后来一直穿着的旧运动衫和短裤,当克雷尔示意计时开始后,她步伐轻捷地跑了起来,这时克雷尔已经确信,这孩子是一块难得的长跑好材料,这反而使他的心头涌上一阵悲哀。
    这座能够容纳八万人的西亚共和国最大的体育场现在完全荒废了,杂草和尘土盖住了跑道,西边有一个大豁口,是在不知哪年的空袭中被重磅炸弹炸开的,残阳正从豁口中落下,给体育场巨大阴影上方的看台投下一道如血的余辉。
    战前,西亚共和国的体育曾有过辉煌的时代,但十七年前的那场战争以及随后延续至今的封锁和制裁,使得体育在这个国家成了一种巨大的奢侈。国家对体育的投入已压缩到最小,仅仅是为了能零星派出几名运动员参加国际比赛,以满足对外宣传的需要。但近年来,随着这个国家生存环境的日益严酷,这一点投入也消失了,运动员们都不知漂落何处,国家体育运动局仅剩四名工作人员,随时都可能被撤销。
    夕阳在西方落下,一轮昏黄的满月又从东方升起。辛妮在一圈又一圈地奔跑着,时而没入阴影,时而跑进如水的月光中,在这如古罗马斗兽场遗址般荒凉的巨大废墟中,回荡着她那轻轻的脚步声。克雷尔觉得,她是来自过去美好时代的一个幻影,时光在这月光下的废墟中倒流,一丝早已消逝的感觉又回到克雷尔的心中,他不由泪流满面。
    当月光照亮了大半个体育场时,辛妮跑完了第一百零五圈,到达了终点。她没有去做缓解运动,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克雷尔,月光下,她很像跑道上一尊细长的雕像。
    “两小时十六分三十秒,考虑场内和场外道路的差别,再加三分钟,仍是迄今为止的全国最好成绩。”
    辛妮笑了一下。马拉松运动员的特点之一就是表情呆滞,这是他们在训练和比赛中长时间忍受单调的体力消耗的缘故,但克雷尔发现辛妮月光中的笑很动人,但这笑容却像一把刀子把他的心割出血来。他呆立着,使自己也变成了另一尊雕像,直到辛妮的喘息声像退潮的海水般平息后,他才回过神来,把手表戴回腕上,低声说:
    “孩子,你生错了时候。”
    辛妮平静地点点头。
    克雷尔弯腰拾起地上的长衫,走过去递给辛妮:“我送你回家吧,天黑了,你父母不放心的。”
    辛妮比划着,克雷尔看懂了,她说自己没有父母,也没有家。她接过衣服,转身走去,很快消失在体育场巨大的阴影中。
    大客车向市郊方向驶去,辛妮在座椅上绵软无力地随着颠簸摇晃,疲乏和虚弱令她晕晕欲睡,但后座上一个人的一句话使她猛醒过来:
    “萨里,你是怎么把自己搞到监狱里去的?”
    辛妮直起身向后看,看到了那个被叫做萨里的人。她立刻认出了他,但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可怜的家伙曾是西亚共和国最耀眼的体育明星。亚力克·萨里是西亚在封锁期间在国际大赛中获得获牌的三个运动员之一,他曾在四年前的世界射击锦标赛上获得男子飞碟双多向射击的金牌,当时成为全国的英雄,辛妮仍清楚地记得他乘趟篷汽车通过中心大街时那光辉的形象。眼前的萨里骨瘦如柴,苍白的脸上有好几道伤疤,他裹着一件肮脏的囚服,在这并不寒冷的早晨瑟瑟发抖。
    克雷尔说:“他去做一个走私集团头目的保镖,人家看上了他的枪法。”
    “我不想饿死。”萨里说。
    “可是你差点儿被饿死,在自由公民都吃不饱的今天,监狱里会是什么样子?那里每天都有人饿死或病死,我看你也差不多了。”
    “局长先生,您把我保释出来确实救了我一命,可这是为什么?我们这是去哪儿?”
    “去机场,至于去干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们只是奉命召集各个运动项目原国家队的队员。”
    车停了,又上来好几个人,与大部分西亚人一样,他们都面黄肌瘦,衣服破旧,有人在不停地咳嗽,饥饿和贫穷醒目地写在他们的脸上,与一般人不同的是他们都个子很高,这高大的身材更增加了他们的憔悴感,他们在车里弯着腰,像一排离水很久而枯萎的大虾。辛妮很快认出这都是原国家男蓝的球员。
    “嗨,各位,这些年过的怎么样?”克雷尔向他们打招呼。
    “在我们有力气给您讲述之前,局长先生,先让大家吃一顿早餐吧!”,“是啊,做为高级官员您体会不到挨饿的滋味,到现在您还在吃体育,可我们吃什么呢?我们一天的配给,只够吃一顿的。”,“就这一顿也快没有了,人道主义救援已经停止了!”,“没关系,再等等吧,战争一爆发,黑市上就又有人肉卖了!”……
    就在男蓝队员们七嘴八舌诉苦的时候,辛妮挨个打量他们,发现她最想见的那个人没有来,克雷尔代她提出了这个问题:“穆拉德呢?”对,加里·穆拉德,西亚共和国的乔丹。
    “他死了,死了有半年了。”
    克雷尔好像并不感到意外:“哦……那伊西娅呢?”辛妮努力回忆这个名字,想起她是原国家女篮队员,穆拉德的妻子。
    “他们死在一起。”
    “天啊,这是怎么了?”
    “您应该问问这世道是怎么了……他们和我们一样,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这些年只有挨饿,可他们不该要孩子,那孩子刚出生局势就恶化了,配给又减少了一半,孩子只活了三个月,死于营养不良,或者说是饿死的。孩子死的那天晚上,他们闹到半夜,吵一会儿哭一会儿,后来安静下来,竟做起饭来,然后两人就默默地吃饭,终于吃了这些年来的第一顿饱饭,您知道他们的饭量,把后半月的配给都吃光了。天亮后,邻居发现他们不知吃了什么毒药一起死在床上。”
    一车人陷入沉默,直到车再次停下又上来一个人时,才有人说:“哇,终于见到一个不挨饿的了。”上来的是一位娇艳的女郎,染成红色的头发像一团火,描着很深的眼影和口红,衣着俗艳而暴露,同这一车的贫困形成鲜明对比。
    “大概不止吃饱吧,她过的好着呢!”又有人说。
    “也不一定,现在首都已成了一座饥饿之城,红灯区的生意能好到哪里去?”
    “噢,不,穷鬼,”女郎冲说话的人浪笑了一下说,“我主要为联合国维和部队服务。”
    车里响起了几声笑,但很快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淹没了。“莱丽,你应该多少知道些廉耻!”克雷尔厉声说。
    “噢,克雷尔大叔,不管有没有廉耻,谁饿死后身上都会长出蛆来。”女郎不以为然地挥挥手说,在辛妮身边坐了下来。
    辛妮瞪圆双眼盯着她,天啊,这就是温德尔·莱丽?!这就是那个曾获得世界体操锦标赛铜牌的纯美少女,那朵光彩照人的西亚体育之花?!
    在剩下的路程是在沉默中走完的,二十分钟后,汽车开进了首都机场的停机坪,已经有两辆大客车先到了,它们拉来的也都是前国家队的运动员,加上这辆车,共有七十多人,这其中包括一支男子蓝球队、一支男子足球队和十一个其它竞赛项目的运动员。
    跑道的起点停着一架巨大的波音客机,在西亚领空被划为禁飞区的十多年里,它显然是这个机场降落过的最大和最豪华的飞机。克雷尔领着西亚共和国的运动员们来到飞机前面,从舱门中走出几位西装鞋革履的外国人,当他们走到舷梯中部时,其中一位挥手对下面的人群大声说了一句什么,运动员们吃惊地认出,这人是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主席,但最让他们震惊的还是克雷尔翻译过来的那句话:
    “各位,我代表国际社会到西亚共和国来,来接你们参加第二十九届奥运会!”

北京

    原来北京是这样的!
    当车队进入市区后,辛妮感叹道。这个遥远的城市本来与她——一个身处西亚共和国的贫穷饥饿的女孩子没有任何关系的,但奥运会在几年前就使北京成为她心中的圣地。辛妮对北京了解很少,仅限于小时候看过的一部色彩灰暗的武侠片,在她的想象中,北京是一座古老而宁静的城市,她无法把这座城市与宏大壮丽的奥运会联系起来。她无数次梦到过奥运会和北京,但两者从未在同一个梦中出现过,在一些梦里,她像飞鸟般掠过宏伟的奥运赛场上的人海,在另一些梦里她则穿行于想象中的北京那些迷宫般的小胡同中和旧城墙下,寻找着奥运赛场,但从来没有找到过。
    辛妮瞪大双眼看着车窗外,寻找她想象中的胡同和城墙,但映入她眼帘的是一片崭新的现代化高层建筑群,这林立的高楼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白光,像刚开封的新玩具,像一夜之间冲天长出的白嫩的巨大植物。这时,在辛妮的脑海中,奥运会和北京才完美地结合起来。
    这到达新世界的兴奋感像云缝中的太阳露了一下头,在辛妮的心中投下一线光亮,但阴郁的乌云很快又遮盖了一切。
    与世界各大媒体想当然的报道不同,当西亚共和国的运动员们得知自己将参加奥运会时,并没有什么兴奋和喜悦。像其他西亚人一样,十多年的苦难使他们对命运不抱任何幻想,使他们对一切意外都报有一种麻木的冷静,不管这意外是好是坏,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紧外壳保护自己。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甚至没有人提出问题,就连那些理所当然的问题,如没参加过任何预选赛如何进入奥运会,都没有人提出。他们只是默默地走上飞机,麻木而又敏感地静观着事情的发展。
    辛妮走进空荡荡的宽敞机舱后,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并一直注意着这里发生的事。她看到国际奥委会主席把克雷尔和西亚代表团的几位官员召集到一等舱中去,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还没有任何动静。运动员们也在沉默中静静地等待,终于看到克雷尔走了出来。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拿着一张纸核对名单。几十双眼睛都盯着他的脸看,那是一张平静的脸。这平静是第一个征兆,它告诉辛妮:事情不对。很快她那敏感的眼睛又发现了第二个征兆:克雷尔拿着名单返回一等舱时,用空着的一支手去开紧闭着的舱门,尽管那支手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把手,他的双眼仍平视着前方而没有向下看,仿佛一时失明了似的。这时,辛妮证实了自己的预感。
    事情不对。
    在机舱里大家吃了一顿饱饭,每人都吃了两到三份航空餐,这些西亚人的饭量让那几名中国空姐很吃惊。然后飞机起飞了,辛妮透过舷窗,看着云海很快覆盖西亚的大地,这云海在整个航程中都很少散开,仿佛在下面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疑谜。
    飞机在北京机场降落后,等了足有两个小时,换上统一服装的西亚体育代表团才走出机舱。当他们进入到达大厅后,立刻被一阵闪光灯的风暴照得睁不开眼。大厅中黑压压挤满了记者,他们在代表团周围拚命拥挤着,像一群看到猎物的饿狼,但总是小心地与他们保持两米左右的距离,使代表团行走在一小圈移动的空地中央,仿佛他们周围有一种无形力场把记者们排斥开来。更让辛妮和其他西亚人心里发毛的是,没有人提问,大厅中只有闪光灯的咔嚓声和拥挤的人们鞋底磨擦地板的沙沙声。走出大厅时,辛妮听到空中的轰鸣,抬头看到三架小型直升机悬在半空,不知是警戒还是拍照。运送代表团的大客车只有两辆,但却有十几辆警车护送,还有一支武装警察的摩托车队。当车驶上机场到市区的公路时,辛妮和其他西亚运动员发现了一件更让他们震惊的事:路被清空封闭了,看不到一辆车!
    事情真的不对。
    到达奥运村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当西亚运动员们走下汽车时,他们心中的疑惑变成了恐惧:奥运村里一片死寂,几十幢整齐的运动员公寓楼大多黑着灯,当他们走向帷一一座亮灯的公寓楼时,辛妮注意到远处一个小广场中央的一排高高的旗杆,那些旗杆上没有国旗,像一长排冬日的枯树。在外面,城市的灯光映亮了半个夜空,喧响声隐隐传来,更加衬托了奥运村诡异的寂静,辛妮打了个寒战,这里让她想到了陵墓。
    在运动员公寓的接待厅中,身为代表团团长的克雷尔对运动员们讲了一段简短的话:“请大家到各自的房间,晚饭在一小时后会送到房间里,今天晚上任何人不得外出,一定要好好休息,在明天上午九点钟,我们将代表西亚共和国参加第二十九届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开幕式。”
    辛妮和克雷尔、萨里同乘一个电梯,她听到萨里低声问团长:“您真的不打算告诉我们真相?难道……和平视窗设想真要实现了?”
    “明天你就会明白一切,我们应该让大家至少有一个晚上能睡好。”

和平视窗

    辛妮仰望着雄伟的奥林匹克体育场,短暂的幸福和陶醉暂时掩盖了紧张和恐惧。不管未来几天发生什么,她已来到了所有运动员梦中的圣地,此生足矣。
    但对即将到来的事情的恐惧并没有因此而减少,这两天所经历的一切,越来越像是一个阴沉而怪异的梦。早晨,西亚共和国代表团的车队从奥运村出发前往奥林匹克体育场,连接两地的宽阔公路旁聚集着人山人海,但辛妮看到,人群中没有鲜花彩旗和汽球,也没有欢笑和欢呼,这成千上万人集体沉默着,用同一种严峻的表情目送着车队,昨天那种让辛妮冷颤的感觉又出现了,她觉得这像葬礼。
    奥林匹克体育场外面十分空旷,有两道森严的警戒线,当车队驶过时,组成警戒线的武警士兵们整齐地敬礼。车队在体育场的东大门停下,运动员们下车后,克雷尔团长召集他们站成了一个方阵。辛妮站在方阵的第一排,她仔细地搜索着体育场内传出的声音,但什么也没有听到,这巨大的建筑内部一片寂静。克雷尔从车上拿出了一面宽大的西亚共和国国旗,先后招呼萨里和另外两名较有建树的运动员出列,递给他们每人国旗的一角,当他在队列中寻找第四个人时,站在前排的莱丽自己走出来,从克雷尔的手中拿过国旗的最后一角,但克雷尔摇摇头,把国旗从莱丽手中拉了出来,递给了他随便选中的一个女运动员。这巨大的羞辱使莱丽涨红了脸,她恼怒地盯了团长几秒钟,最后还是转身回到了队列中。四名运动员把国旗展开来,北京的微风在旗面上拂出道道波纹,国旗旁边的克雷尔对着运动员方阵庄严地说:
    “西亚的孩子们,振作起来!现在,我们代表苦难的祖国,进入第二十九届奥林匹克运动会的主会场!”
    在国旗的引导下,西亚共和国的运动员方阵开始行进,很快进入了体育场东大门高大的门廊中。门廊很长,像一条隧道,辛妮走在方阵的前排,与其他运动员一起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入口,她的心在狂跳,在她的意识中,入口那边是另一个时空,另一个不可知的命运和人生在那边等着她。
    尽管有了精神准备,当辛妮通过入口看到体育场的全景时,还是浑身僵住了,只是在后面方阵的推送下机械地迈步前行,这时避免精神崩溃的帷一办法就是保持这两天一直笼罩着她的感觉:这是一场恶梦。而她现在看到的已经很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
    他们面对着一个完全空旷的体育场。
    九点钟的太阳照亮了这巨大体育场的一半,西亚人仿佛行进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盆地中,这荒凉的世界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震惊的眩晕过去后,辛妮看到宽阔的运动场的另一面有东西在动,很快看出那是另一个运动员方阵,正与他们相向行进,那个方阵也由一面四个运动员抬着的大旗帜指引着,阳光下辛妮辩认出那是一面星条旗。与以往进入奥运会场时乱哄哄的样子不同,美国运动员的方阵十分整齐,成一个整体方块以一种威严的节奏起伏着,像进攻中的古罗马军团。
    在运动场中央,两个方阵行进到相距几十米时开始转向,最后面向简单的主席台停了下来,一切陷入寂静,仿佛时间停止了流动。
    有一个人从运动场的一侧向主席台走来,他那单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看台间回荡,像恐怖读秒声。来人不是国际奥委会主席,而是联合国秘书长。那个瘦削的巴西老人缓缓地走上主席台,注视着远处的两国运动员方阵,沉默了半分钟之久才开始讲话,经过巨大的音响系统,他的声音仿佛来自整个苍穹。
    “第二十九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将只有美利坚合众国和西亚共和国两个国家参加,它将代替这两国间即将爆发的战争。
    “如果美国获胜,西亚共和国必须履行最后通谍中的条款,这个国家将被彻底解除武装,并将被分解为三个独立的国家,原西亚政府中的战犯将受到国际法庭的审判。
    “如果西亚共和国获胜,战争将中止,目前处于对西亚攻击状态的美国及其盟国军队将全部撤离,联合国将取消对西亚共和国的经济制裁,并欢迎其回到国际社会中来。
     秘书长把目光投向西亚运动员方阵:“你们能够预测,在这届奥运会中,西亚共和国必败,但也请你们注意另一个事实:如果战争爆发,西亚共和国同样注定要战败,而那时,交战双方,特别是你们的国家,将付出血的代价。
     “也许你们会认为,这届奥运会只是为西亚共和国的投降寻找一个借口,不是这样的。举一个极端的例子:如果西亚体育代表团仅以一块金牌之差负于美国的话,虽然西亚仍被认为是战败,但结果已大不相同:这个国家不会被肢解,现政府也可以继续存在,同时保留常备军队,西亚所要做的,只是销毁自己的生化武器和支付仅为最后通谍中数量三分之一的战争赔款。当然,这种情况也不太可能出现,但西亚运动员在每个单项上获得的每一块金牌,都能为失败的西亚争得一定的权利。美西两国在联合国的框架下经过极其艰难的谈判所达成的协议中,对这一切制定了详细的条款。而对于西亚来说,获得金牌的希望也不是完全没有,比如亚力克·萨里和温德尔·莱丽,就分别在射击和体操上占有一定的优势。”
    秘书长把目光从西亚运动员方阵上移开,仰望着北京夏日的睛空:“这就是联合国和平视窗计划的第一次实施,是人类在新千年中为消灭战争进行的伟大试验!
    “和平视窗计划的名称来自于尊敬的比尔·盖茨先生,在新世纪到来之时,为了使微软的智慧和财富有一个更加伟大的用处,盖茨先生主持了一个宏大的软件项目,开发一个巨型模拟软件,使其能够在巨型计算机上用数字方式真实地再现各种规模的战争,最后达到在国家间用数字战争代替真实战争的目的,这个软件被命名为和平视窗。众所周知,这个设想失败了。首先,目前的软件技术还远没有达到能够全面模拟极其复杂的现代战争的程度,但设想失败更重要的原因还在于,在目前的国际政治条件下,软件初始数据的输入,以及交战国对模拟结果的认可都是不可逾越的障碍。尽管计划在投入巨资后失败了,但盖茨先生所种下的思想种子却生根发芽,并迅速成长起来。他使我们对战争有了一个全新的思维方向,即如果人类不能在短时间内消灭战争,至少可以让它以另一种较为无害的、尊重生命的方式进行。于是,在国际社会的一至赞同下,联合国再次启动了和平视窗计划。这是人类社会在社会学和国际政治上的阿波罗登月,五年来,各国有无数的政治家、社会学者、法律学者、伦理学者、自然科学家、军事家和其它各界人士为这个伟大的计划贡献了自己的智慧。
    “和平视窗计划的关键是找出一个战争替代物,它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较为忠实地反映各交战国的综合国力;二、能够在一个被各交战国和国际社会认可的规则下进行战争模拟。计划的研究者们很快想到了奥林匹克运动会。单项体育,如足球,其水平与国家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实力关系不大。但奥运动会的众多体育项目做为一个整体,其总的水平却能相当准确地反映一个国家的综合国力。同时,体育做为人类最古老的一项活动,已经建立了被全人类认可的完善的竞赛规则,而奥林匹克运动会到目前为止是世界上规模最大和影响最大的人类聚会。这就使得奥运会成为模拟战争最理想的工具。
    “古希腊的奥运先哲们和上世纪的顾拜旦做梦都不会想到,他们所创立的奥林匹克运动会有一天会对人类具有如此重大的意义,而你们,这些从事本来十分单纯的体育运动的人们,更不可能想到自己有一天突然肩负如此重大的使命。但历史已经把你们推到这里,请不要回避。千年之后再回首,现在将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时刻,而你们,和平视窗的先驱者,将载入人类文明的史册。”
    这时,又有两个人沿着跑道向主席台走来,其中一人是国际奥委会主席,另一人竟是身穿迷彩服的军人,他举着燃烧的火炬,肩上有四颗将星。走上主席台后,他用低沉的声音说:“我是乔治.韦斯特,美国陆军上将,美军西亚战场司令官。再过五分钟,最后通谍就将到期,如果没有和平视窗,我将下令开始对西亚共和国的第一波空中打击,但现在,我将点燃奥运圣火。”然后,他向刚刚升起的五环旗敬礼,转身走上了通向大火炬的长长的阶梯。他以军人的步伐稳健地攀登着,上身和手中的火炬一直保持着笔直,最后,他在运动员们的眼中变成了巨大的奥运火炬下的一个小黑点,韦斯特将军向全世界举起了手中的火炬,庄严地静止几秒钟后,点燃了奥运圣火。
    运动员们听到轰的一声沉闷的巨响,奥林匹克的火焰在蓝天上燃烧起来,没有欢呼,没有鸽群,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那团古老的巨火在呼呼作响,仿佛是掠过苍穹的浩荡天风。

两个国家的奥运会

    开幕式后各项比赛全面展开,在首批赛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男子篮球,由西亚共和国临时组建的国家队对美国梦之队。与开幕式不同,看台上挤满了观众,大部分是记者,其中体育记者只占很小的比例,主要是从西亚前线蜂拥而来的战地记者。与以住的任何球赛都不同,没有人喧哗,甚至很少有人说话,球赛在寂静中进行,只能听到篮球击地的咚咚声和球鞋底磨擦地板的吱吱声。当上半场快结束时,已经没有人再看比分显示板了。梦之队的那些篮球精灵们像几支黑色的大鸟在球场上轻盈地翱翔,仿佛是在一首听不见的轻扬乐曲中跳着梦之舞,而西亚队只是混进这场唯美舞蹈中的一些杂质,试图对舞蹈产生一些干扰,但梦之舞似乎没有感觉到杂质的存在,如水银之河一般顺畅地流下去……中场休息时,西亚队年迈的教练挥着瘦骨嶙嶙的拳头,嘶哑地咳嗽着,对精神和体力都要耗尽的球员们说:“不要垮掉,孩子们,不要让他们可怜我们!”但他们还是被可怜了,下半场进行到一半时,有很多观众都不忍心再看下去起身离开了。当终场的锣声响起后,梦之队黑色的蓝球舞蹈家们离开球场,西亚队的球员们仍呆立在原地不动,像潮水退后沉淀下来的沙子。过了好长时间,中锋才清醒过来,蹲在地上痛哭起来,另一个球员则跑到篮架下,虚弱地大口吐着酸水……
    在以后的比赛中,西亚共和国在所有项目上都全面败北,这本在预料之中,但败的那么惨不忍睹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其实,即使在战后的被封锁阶段,西亚体育还是有一定实力的,近年来随着局势的恶化,政府无暇顾及体育,原来勉强维持的商业体育俱乐部也全部消失,这些参加奥运动会的运动员们已有三四年时间没有进行任何训练。同时,他们除体育外没有其它一技之长,大多在西亚的苦难岁月中沦为最穷的人,几年的饥饿和疾病使这些人已不具备做为运动员的起码体格。
    奥运会的赛程在沉闷中已走完大半,这时的民意调查表明,即使是美国观众,也希望看到西亚运动员出现奇迹,人们把创造奇迹的希望寄托在两个西亚人身上,他们是莱丽和萨里。全世界都在等待着他们的出场。
她的技巧还算娴熟,但体力和力量已经不行,多次失误,在她最具优势的平衡木上也掉下来两次,根本无法与美国队那些如彩色弹簧般灵捷的体操天使们相匹敌。体操的最后一场比赛开始之前,在进入赛场的路上,辛妮听到了莱丽和教练的对话:
    “你真的打算做卡曼琳腾跃?”教练问,“以前你从来没有完全做成过它,高低杠并不是你的强项。”
    “这次会成。”莱丽冷冷地说。
    “别傻了!你就是高低杠自选动作拿满分又怎样?”
    “最后得分与美国女孩儿的差距会小些。”
    “那又怎么样?听我的,做我制定的那套动作,稳当地做完就行了,现在玩儿命没有意思的。”
    莱丽冷笑了一下:“您真的关心我这条命吗,说真的,我都不关心了。”
    比赛开始,当莱丽跃上高低杠后,辛妮立刻看出她已变成另一个人了。她身上的某种无形的桎锢已经消失,比赛对于她已不是一种使命,而是一种渲泻痛苦的方式,她在高低杠间翻飞,动作渐渐疯狂起来。观众席上出现了少有的赞叹声,但场内的体操专家们都一脸惊恐地站了起来,美国队那几位美丽的体操天使大惊失色地拥在一起,他们都知道,这个西亚姑娘在玩儿命。当做到高难度的卡曼琳腾跃时,莱丽完全沉浸在她的疯狂中,她成功地完成了空中直体一千零八十度空翻,但在抓住低杠腾回高杠时失手了,头向下身体成四十五度角摔在低杠下的地板上,坐在看台头一排的辛妮听到了脊椎骨断裂轻脆的卡啪声……
    克雷尔抱着一面西亚国旗追上了担架,把旗的一角塞到莱丽的手中,这正是开幕式上引导西亚共和国运动员方阵的那面旗帜,莱丽死死地抓着那个旗角,她并不知道自己抓着什么,她的双眼失神地望着天空,苍白的脸庞因剧痛而不断抽搐,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到地上,又沾到拖地的国旗上。
    “有一点我们可能没想到,”国际奥委会主席对记者们说,“当运动员成为战士后,体育也会流血。”
    其实,人们对莱丽寄予如此大的希望,在很大程度上是媒体炒作的结果。莱丽的优秀只是相对的,即使她超常发挥,实力也比美国队相差很远。但萨里就不同了,他是真正的世界冠军,而与其它项目相比,停止几年训练对一个射击运动员的影响相对要小一些。虽然美国是世界射击运动强国,在萨里的男子飞碟射击项目上也实力雄厚,曾在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上破飞碟双向射击世界纪录。但自从在二零零零年悉尼奥运会上取得该项目的铜牌后,水平就停滞不前。这次参赛的选手詹姆斯·格拉夫就在四年前的世界射击锦标赛上负于萨里,只拿到铜牌。所以,西亚共和国有很大希望能拿到这一块金牌,这将给本届奥运会的最后一个下午带来一个高潮。
    前往射击比赛场的最后一段路,萨里是被西亚人高抬着走过的,西亚代表团的运动员们在周围向他欢呼,这时他已经成了他们的神明,周围簇拥的摄像记者使全世界都看到了这情景,如果这时真有不知情的人,肯定会认为西亚已取得了整个奥运动会的胜利。在亚洲大陆遥远的另一端,西亚共和国的三千万国民聚集在电视机和收音机前,等待着他们帷一的英雄带给他们最后的安慰。但萨里一直很平静,面无表情。
    在射击比赛场的入口处,克雷尔郑重地对刚刚被放下来的萨里说:“你当然知道这场比赛的意义,如果我们至少拿到一块金牌,并由此为战后的国家争得一点权利,那么这场虚拟战争对西亚人就具有完全不同的含义。”
    萨里点点头,冷冷地说:“所以,我向国家提出参赛的条件是理所当然的:我要五百万美元。”
    萨里的话像一盆冰水,把围绕着他的热情一下子浇灭了,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他。
    “萨里,你疯了吗?”克雷尔低声问。
    “我很正常,与我给国家带来的利益相比,我要的并不多。这笔钱只是为了我今后能到一个喜欢的地方安静地度过后半生。”
    “等你拿到金牌后,国家会考虑给予奖励的。”
    “克雷尔先生,您真的认为这个即将消失的国家还有什么信誉可言吗?不,我现在就要,否则拒绝比赛。你要清楚,拿到金牌后我是世界明星,退出比赛则同样会成为拒绝为独裁政府效力的英雄,后者在西方更值钱。”
    萨里与克雷尔长时间地对视着,后者终于屈服地收回目光,“好吧,请等一下。”然后他挤出人群,远远地拿出手机打起电话来。
    “萨里,你这是叛国!”西亚代表团中有人高喊。
    “我的父亲是为国家而死的,他在十七年前的那场战争中阵亡,那时我才八岁,我和母亲只从政府那里拿到一千二百西亚元的抚恤金,之后物价飞涨,那点儿钱还不够我们吃两个星期的饱饭。”萨里从肩取下其他西亚运动员为他披上的国旗,抓在手中大声质问:“国家?国家是什么?如果是一块面包它有多大?如果是一件衣服它有多暖和?如果是一间房子能为我们挡住风雨吗?!西亚的有钱人早就跑到国外躲避战火了,只剩下我们这些穷鬼还在政府编织的爱国主义神话里等死!”
    这时,克雷尔已经打完了电话,他挤进人群来到萨里面前:“我已经请示过了,萨里,你是在尽一个西亚公民应尽的业务,政府不能付你这笔钱。”
    “很好。”萨里点点头,把国旗塞到克雷尔怀里。
    “电话一直打到总统那里,他说,如果一个国家只有雇佣军才为它战斗,那它也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萨里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去,兴奋的记者们跟着他蜂涌而去。
    以手捧国旗的克雷尔为中心,西亚代表团长时间默立着,仿佛在为什么默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射击场内响起了枪声,詹姆斯·格拉夫正在得到奥运历史上最容易得到的金牌。这枪声使西亚人渐渐回到现实,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集中到一个人身上,刚才跟随萨里的大群记者也跑了回来,把几百个镜头一起对准了这个人。
    威弟娅·辛妮,将参加一小时后开始的本届奥运会的最后一个项目:女子马拉松。
    记者们知道辛妮是哑巴,谁都不提问,只是互相低声说着什么,像在观看一个没见过的小动物。在人群和镜头的包围中,这个黑瘦的西亚女孩儿恐惧地睁大双眼,瘦小的身体瑟瑟发抖,像一只被一群猎犬逼到墙角的小鹿。幸好克雷尔拉起她挤出重围,登上了开往主体育场的汽车。
    他们很快到达了奥林匹克体育场,这里将在傍晚举行第二十九届奥运会的闭幕式,也是马拉松的起点和终点。下车后,他们立刻被更多的记者包围了,辛妮显得更加恐惧和不安,紧紧靠在克雷尔身上,克雷尔好不容易摆脱了纠缠,带着辛妮走进一间空着的运动员休息室,把几乎令她精神崩溃的喧闹关在外面。
    克雷尔拿了一纸杯水走到惊魂未定的辛妮面前,在她眼前张开紧攥着的另一只手,辛妮看到掌心上放着一片白色的药片,她盯着药片看了几秒钟,又惊恐地看看克雷尔,摇摇头。
    “吃了。”克雷尔以不可抗拒的口气说,又放缓声音:“相信我,没有关系的。”
    辛妮犹豫地拿起药片放进嘴里,尝到了酸酸的味道,她接过克雷尔递过来的水,把药片送了下去。几秒钟后,休息室的门轻轻开了,克雷尔猛地回头,看到一个身材愧梧的身影,他盯着那人看了半天,才吃惊地认出了他。
    来人是韦斯特将军,在开幕式上点燃圣火的人,已对西亚共和国做好攻击准备的五十万大军的统帅。这时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双手捧着一个纸盒子。
    “请您出去。”克雷尔怒视着他说。
    “我想同辛妮谈谈。”
    “她不会说话,也听不懂英语。”
    “您可以为我翻译,谢谢。”将军对克雷尔微微躬身,他那凝重的声音里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
    “我说过请您出去!”克雷尔说着把辛妮挡在身后。
    将军没有回答,用一支有力的手臂轻轻地把克雷尔拔开,蹲在辛妮前面脱下了她的一只运动鞋。
    “您要干什么?!”克雷尔喊道。
    将军站起身,把那只运动鞋举到克雷尔面前:“这是刚在北京的运动商店里买的吧?穿这样非定做的新鞋跑马拉松,不到二十公里脚就会打泡。”说完他又蹲下身,把辛妮的另一只鞋了脱下来,一挥手把两只鞋都扔出去,然后他拿起放在旁边的纸盒打开来,露出一双雪白的运动鞋,他把那双鞋捧到辛妮面前:“孩子,这是我个人送给你的礼物,是耐克公司的一个特别车间为你定做的,那个车间能做出世界上最好的马拉松鞋。”
    克雷尔这时想起来了,三天前的晚上,有两个自称是耐克公司技师的人来到奥运村辛妮的房间,用三维扫描仪为她扫描脚模。他看得出这确实是一双顶级的马拉松鞋,定做这样一双鞋的价格至少要上万美元。
    将军开始给辛妮穿鞋:“马拉松是一项很美的运动,我也很喜欢,还是中尉的时候我曾在陆军运动会上拿过冠军,噢,不是马拉松,是铁人三顶。”鞋穿好后,他微笑着示意辛妮起来试试,辛妮站起来走了几步,那鞋轻软而富有弹性,与脚贴合极好,仿佛是她双脚的一部分。
    将军转身走去,克雷尔跟着他到了门口,说:“谢谢您。”
    将军站住,但没有转过身来:“说实话,我更希望叛逃的不是萨里而是辛妮。”
    “这就不可理解了,”克雷尔说,“辛妮的成绩在西亚是最好的,但在世界上排名连前二十都进不了,更别提和埃玛比了。”
    将军继续走去,留下一句话:“我害怕她的眼睛。”

马拉松
    新闻媒体早就把第二十九届奥运会称为寂静的奥运会,辛妮看到,开幕式时广阔而空旷的体育场现在已被由十万人组成的人海所覆盖,但寂静依旧。这人海中的寂静是最沉重的寂静,辛妮之所以没有在精神上被压垮,是因为埃玛的出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西亚共和国在模拟战争中的彻底失败已成定局,萨里的离去使西亚人在精神上也彻底垮掉了,西亚体育代表团已先于他们的国家四分五裂了。代表团中的一些有钱或有关系的官员已经不知去向,哪里也去不了的运动员们则把自己关在奥运村公寓的房间里,等待着命运的发落。没有人还有精神去观看最后一场比赛和参加闭幕式。当辛妮走向起跑点时,只有克雷尔陪着她,在十万人的注视下,她显得那么孤单弱小,像飘落在广阔运动场中的一片小枯叶,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与她那可怜的对手相反,弗朗西丝·埃玛是被前呼后拥着走向起跑点的,她的教练班子有五个人,包括一位著名的运动生理学家,医疗保健组由六个医生和营养专家组成,仅负责她跑鞋和服装的就有三个人。埃玛现在确实已成为半人半神的名星。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就有人根据世界女子马拉松最好成绩的增长速度预言,除去射击和棋类等非体力竞赛,马拉松将是女子超过男子的第一个运动项目。这个预言在三年前的芝加哥国际马拉松大赛上变为现实:埃玛创造了超过男子的世界最好成绩。对此,一些男性体育评论员酸溜溜地认为,这是男女分赛所至,在那次女子比赛的过程中风速条件明显比男子好,如果当时斯科特(男子冠军)与她们一同跑,一定能超过埃玛的。这个自我安慰的神话在2004年雅典奥运会上被打破了,男女混合跑完全程,埃玛到达终点时把斯科特拉下了五百多米,并首次使马拉松的世界最好成绩降到两小时以下,她由此成为本世纪初最为耀眼的运动明星,被称为地球神鹿。
    这个叫埃玛的黑人女孩儿一直是辛妮心中的太阳,在自己那几件可怜的财产中,她最珍爱的是一本破旧的剪贴薄,里面收集着她从旧报纸和杂志上剪下来的上百张埃玛的照片,她在难民营的窄小的上铺旁边,贴着一张大大的埃玛的彩色运动照,那是一本挂历中的一张。辛妮去年在货摊上看到了那本挂历,但她买不起,就等着别人买,她跟踪了一个买主,看着那个杂货店主把新挂历挂到柜台边的墙上。埃玛的照片在三月那张,辛妮就渴望地等了三个月,她常常跑到杂货店去,趁人不注意掀开前面的画页看一眼埃玛那张,在四月一日清晨,她终于从店主那里得到了那张已成为废页的挂历,那是她最高兴的一天。现在,在起跑点上,辛妮偷偷打量着距自己几米远处的对手,这时体育场和人海都已在辛妮的眼中隐去,只有埃玛在那里,辛妮觉得她周围有一个无形的光晕,她在光晕中呼吸着世外的空气,沐浴着世外的阳光,尘世的灰尘一粒都落不到她身上。
    这时,克雷尔轻轻一推使辛妮警醒过来,他低声说:“别被她吓住,她没你想象的那么可怕,我观察过,她的心理素质很差。”听到这话,辛妮转过脸瞪大眼睛看着他,克雷尔读懂了她的意思:“是的,她曾和世界上跑得最快的男人竞赛并战胜了他们,但这又怎么样?那一次她没有任何压力,但这次不同,这是一次她绝对不能失败的比赛!”他斜着瞟了埃玛一眼,声音又压低了些,“她肯定要采取先发制人的战术,起跑后达到最高速度,企图在前十公里甩开你,记住,一开始就咬住她,让她在领跑中消耗,只要在前二十公里跟住她,她的精神就会崩溃!”
    辛妮恐慌地摇摇头。
    “孩子,你能做到的!那片药会帮助你!那是一种任何药检都检测不出的药,像核燃料一样强有力,难道你没有感觉出来吗?你已经是世界冠军了孩子!”
    这时,辛妮感到了一种莫名的亢奋,一种通过奔跑来释放某种东西的强烈欲望。她又看了一眼埃玛,后者已做完了辛妮从未见过的冗长而专业的准备活动,与她并肩站在起跑线后面,埃玛一直高傲地昂着头,从未向辛妮这边看过一眼,仿佛她并不存在一样。
    发令枪终于响了,辛妮和埃玛并排跑了出去,开始以稳定的速度绕场一周。她们所到之处,观众都站了起来,在看台上形成一道汹涌的人浪,人群站起的声音像远方沉闷的滚雷,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人们默默地看着她们跑过。
    在以往的训练中,每次起跑后辛妮总是感到一种安宁,仿佛她跑起来后就暂时离开了这个冷酷的世界,进入了自己的时空,那里是她的乐园。但这次,她的心中却充满了焦虑,她渴望尽快跑完这一圈,进入体育场外的世界,她渴望尽快到达一个地方,那里有她想要的东西,一种叫GMH—6的药。
    她奔跑在医院昏暗的走廊中,空气中有剌鼻的药味,但她知道,医院里已经没有多少药能给病人了,走廊边靠墙坐着和躺着许多无助的病人,他们的呻吟声在她耳中转瞬即逝。妈妈躺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同样昏暗的病房中,在病床肮脏的床单上她的皮肤白得剌眼,这是一种濒死的白色,就在这白皮肤上正有点点血珠渗出,护士已懒得去擦,妈妈周围的床单湿了殷红的一圈。这是最近有很多人患上的怪病,据说是由于最近那次轰炸中一种含铀的炸弹引起的。刚才,医生对辛妮说妈妈没救了,即使医院有那种药,也只是再维持几天而已。辛妮在医生面前拚命地比划着,问现在哪里还有那种药,医生费了很大劲儿才搞懂了她的意思。那是一种联合国救援机构的医生们最近带来的药,也许在市郊的救援基地有。辛妮从自己的书包中抓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一起伸到医生面前,她那双大眼睛中透出的燃烧的焦虑和渴望让医生叹了口气,那是西欧的新药,连正式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代号。算了吧孩子,那药不是给你们这样的穷人用的,其实,饿死和病死有什么区别?好好,我给你写……
    辛妮跑出了医院的大门,好高好宏伟的大门啊,门的上方燃着圣火,像天国的明灯。她记得三天前自己曾跟随着国旗通过这道大门,现在,祖国的运动员方阵在哪儿?现在引导她的不是国旗,是埃玛,她心中的神。正如克雷尔所料,一出大门,埃玛开始迅速加速,她像一片轻盈的黑羽毛,被辛妮感觉不到的强风吹送着,她那双修长的腿仿佛不是在推动自己奔跑,而只是抓住地面避免自己飞到空中。辛妮努力地跟上埃玛,她必须跟上,她自己的两脚在驱动着妈妈的生命之轮。这是首都的大街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宽阔了?旁边有华丽的高楼和绿色的草坪,但却没有弹坑。路的两边人山人海,那些人整洁白净,显然都是些能吃饱饭的人。她想搭上一辆车,但这一天戒严,说是有空袭,路上几乎没有车,好象只有那辆在埃玛前面时隐时现的引导车,可以看到上面对着她们的几台摄像机。辛妮的意识深处知道自己不能搭那辆车,原因……很清楚,她已经到过那里了,她已经跑到联合国救援基地了,在一幢白房子里,她给那些医生们看那张写着药名的纸,噢,不,一名会讲西亚语的医生对她说,不,这种药不属于救援品,你需要买的,哦,你当然买不起,我都买不起。那么,埃玛你还跑什么?我得不到那药了,妈妈……当然,我们要跑下去的,要快些回到妈妈那里,让她再最后看我一眼,让我再最后看她一眼。想到这里辛妮心里焦虑的火又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加速了,赶上了埃玛,几乎要超过她了——让她在领跑中消耗!辛妮想起了克雷尔的嘱附,又减速跟到埃玛身后。埃玛觉察到辛妮的举动,立刻开始了第二轮加速,她们已经跑出了五公里,这个西亚毛孩子还没有被甩掉,埃玛有些恼怒了,地球神鹿显示出疯狂的一面,像一团黑色的火焰在辛妮前面燃烧。辛妮也跟着加速,她必须跟上埃玛,她希望埃玛再快些,她想妈妈……啊,不对,路不对,埃玛这是要去哪里?前方远处那根剌入天空的巨针是什么?电视塔?首都的电视塔好象早就被炸塌了。但不管去哪里,她要跟着埃玛,跟着她心中的神……她知道妈妈已经不在人世了。
    浑身泥土和汗水的辛妮推开病房的门,看到妈妈已经没有生命的躯体被盖在一张白布下,有两个人正想移走遗体,但辛妮像发狂的小野兽似地阻挠着,他们只好作罢。那个给她写药名的医生说:“好吧,孩子,你可以陪妈妈在这里呆一晚上,明天我们为你料理母亲的后事,然后你就得离开了,我知道你没地方可去,但这里是医院,孩子,现在谁都不容易。”于是辛妮静静地坐在妈妈的遗体旁,看着白布上有几点血渍出现,后来惨白的月光从窗中照进来,血渍在月光中变成了黑色。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月光已移到了墙上,有人进门开了灯,辛妮没有看那人,只觉得他过来抓住了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手按着她的手腕一动不动地过了一会儿,她听那人说:“五十二下。”她的手被轻轻放下,那人又说:“天黑前我在楼上远远看着你跑过来,他们说你到救援基地去了,今天没有车的,那你就是跑去的?再跑回来,二十公里左右,才用了一小时十几分钟,这还要算上你在救援基地里耽误的时间,而你的心跳现在已恢复到每分钟五十二下。辛妮,其实我早注意到你了,现在更证实了你的天赋。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斯特姆.奥卡,体育教师,带过你们班的体育课。你这个学期没来上学,是因为妈妈的病?哦,就在你妈妈去世时,我的孙子在楼上出生了,辛妮,人生就是这样,来去匆匆。你真想像妈妈这样,在贫穷中挣扎一辈子,最后就这么凄惨地离开人世?”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辛妮,她终于从恍惚状态中醒来,看了奥卡一眼,认出了这个清瘦的中年人,她缓缓地摇摇头。“很好,孩子,你可以过另一种生活,你可以站在宏伟的奥运赛场中央的领奖台上,全世界的人都用崇敬的眼光看着你,我们苦难的祖国的国旗也会因你而升起。”辛妮的眼中并没有放出光来,但她很注意地听着,“关键在于,你打算吃苦吗?”辛妮点点头,“我知道你一直在吃苦,但我说的苦不一样,孩子,那是常人无法忍受的,你肯定能忍受吗?”辛妮站了起来,更坚定地点点头,“好,辛妮,跟我走吧。”
    埃玛保持着恒定的高速度,她的动作精确划一,像一道进入死循环的程序,像一架奔驰的机器。辛妮也想把自己变成机器,但是不可能。她在寻找着下一个目的地,而目的地消失了,这让她恐惧。但她竟然支撑下来了,她竟然跟上了地球神鹿,她知道那神奇的药起了作用,她能感觉到它在自己的血管中燃烧,给她无尽的能量。路线转向九十度,她们跑到了这条叫长安街的世界上最宽的大街。应该更宽的,因为路的两侧应该是无际的沙漠。在延续几年的每天不少于20公里的训练中,辛妮最喜欢的就是城外的这条路。每天,辽远的沙漠在清晨的暗色中显得平滑而柔软,那条青色的公路笔直在伸向天边,世界显得极其简单,而且只有她一个人,那轮在公路尽头升起的太阳也像是属于她一人的。那段日子,虽然训练是严酷的,辛妮仍生活得很愉快。与她擦肩而过的男人和女人都不由回头看她一眼,他们惊奇地发现,这个哑女孩儿的脸色居然是红润的。与其它女孩一色儿的菜色面容相比,并不漂亮的她显得动人了许多。辛妮自己也很惊奇,在这个饥饿国度里她竟然能吃饱!奥卡把辛妮安置在学校的一间空闲的教工宿舍中,每天吃的饭奥卡都亲自给她送来,面包土豆之类的主食管够,这已经相当不错了,还不时有奶酪、牛羊肉和鸡旦之类的营养,这类东西只能在黑市上买到,且贵得像黄金,辛妮不知道奥卡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做为教师,他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自己吃一个星期的饱饭。辛妮问过好几次,但他总是假装不懂她的哑语……
    在亚洲大陆的另一端,西亚共和国已处于分裂的边缘,政府已经瘫痪,已被宣布为战犯的人都开始潜逃,普通公民则麻木地等待着。少数还在看奥运马拉松直播的人开始把消息传开来,越来越多的人回到电视机和收音机前。
    路更宽了,宽得辛妮不敢相信,她知道自己奔跑在世界最大的广场上,左边是一座金碧辉煌的东方古代建筑,她知道那后面是一个古代大帝国的宏伟王宫;右边的广场上是这个古老又年轻的广阔国家的国旗,辛妮最初以为这是一个王国,但人们告诉她这也是一个共和国,而且遭受过比她自己的共和国更大的苦难。这时她看到了红色的标志牌从身边移过,上书“二十一公里”,马拉松半程已过,辛妮仍紧跟着埃玛。埃玛回头看了辛妮一眼,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自己的对手。辛妮捕捉到了她的眼神,很是震惊:眼中的傲慢已荡然无存,辛妮从中看到了——恐惧。辛妮在心里大喊:埃玛,我的神,你怕什么?我必须跟上你!虽是没有目的地的路,可辛妮有东西要逃避,她要逃开奥卡老师家的那些人,他们正在学校等着她呢!他们推着奥卡来到她的住处,来的有奥卡的抱着婴儿的妻子,有他的三个兄弟,还有其他几个辛妮不认识的亲戚。他们指着辛妮愤怒地质问奥卡,这个野孩子你是从哪儿弄来的?奥卡说她是马拉松天才!他们说奥卡是混旦,在这每天都有人饿死的时代,谁还会想起马拉松?我们都知道你是个不可救药的梦想家,可你不该把那本老版古兰经买掉,那上面的字用金粉写成,很值钱,可那是祖传的宝物,全家挨饿这么长时间都没舍得卖。而你竟用那些钱供这个小哑巴过起公主一样的日子来,你自己的孙子还没奶吃呢!你没有听到他整夜哭吗?你看看他瘦成了什么样子……后来有传言说,辛妮是奥卡和威伊娜(辛妮的母亲)的私生子。开始,这种说法似乎不成立,因为在辛妮出生的前后几年,威伊娜一直居住在一座北方的城市中,这是有据可查的,而那段时间,奥卡做为一名陆军少尉正在南方参加第一次西亚战争,还负过伤。但又有传言说,奥卡的战争经历是他自己撒的一个弥天大谎,他根本没有参加过战争,也没有去过南方战线,在第一次战争时期,他实际上是和威伊娜在北方度过的。
    三十公里,辛妮仍然紧跟着埃玛。赛况传出,举世关注,空中出现了两架摄像直升机。在西亚共和国,所有人都聚集在电视机和收音机前,屏住呼吸注视着这最后的马拉松。
    这时,缺氧造成的贫血已使世界在辛妮的眼中已变成了一团黑雾,她感觉到心跳如连续的爆炸,每一次都使胸腔剧疼,大地如同绵花,踏上去没有着落。她知道,那片药的作用已经过去。黑雾中冒出金星,金星合为一团,那是奥运圣火。我的火要灭了,辛妮想,要灭了。韦斯特将军举着火炬,露着父亲般的微笑,辛妮,要想让火不灭,你得把自己点燃,你想燃烧自己吗?点燃我吧!辛妮大喊,将军伸过火炬,辛妮感觉自己轰地燃烧起来……
    那天夜里,辛妮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李到教工宿舍奥卡的房间去,他几天前就从家里搬出来住了。辛妮用哑语说:我要走了,老师回家吧,让小孙子有奶吃。奥卡摇摇头,他的头发这几天变得花白,辛妮,你知道,这是我们共同的事业……你非走不可吗?你还是觉得我为你所做的这些没理由?那好吧,我给你一个理由:他们说的是真的,我是你父亲,我只是在赎罪而已。辛妮本来对那些传言半信半疑,听到奥卡这话她全信了,她并没有扑到父亲怀里哭,他欠她们母女的太多了,这使她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但那仍然是辛妮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时刻,她毕竟有爸爸了。
    这时,有一个女孩子的哭声隐隐传来,是埃玛,竟是埃玛,她边跑边哭,断续地说着什么,那几个词很简单,只有初一文化程度的辛妮几乎都能听懂:“上帝……我该怎么办……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辛妮这时几乎要可怜她了,我的神,你要跑下去,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目的地。埃玛得到了回答,那声音是从她右耳中的微型耳机传出的,不是上帝,是她的主教练。“别怕,我们能肯定她已经耗尽体力了,她现在是在拚命,而你的潜力还很大,需要的只是冷静一下。听着,埃玛,慢下来,让她领跑。”
    当埃玛慢下来时,辛妮曾有过短暂的兴奋感,但当她觉察到埃玛紧跟在自己身后时,才意识到已遇到了致命的一招。辛妮目前只有三个选择:一是随对手慢下来,形成两人慢速并行的局面,这将使埃玛在体力和心理上都得到恢复;二是以现有速度领跑,这样埃玛将有机会在心理上得到恢复(这也是目前她最需要的)。以上任何一种选择,都将使埃玛恢复她做为马拉松巨星的超一流战斗力,在最后一段距离的决斗中辛妮必败无疑。唯一取胜的希望是第三种选择:迅速加速,甩开对手。以辛妮目前已经耗尽的体力,这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但她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开始加速。即使对于经验丰富的长跑运动员,领跑也是一个沉重的心理负担,正因为如此,在马拉松比赛的大部分赛程中,参赛者都是分成若干个集团以一种约定速度并行前进,每个集团中如有人发起挑衅开始加速,除非他(她)有把握最后甩开对手,否则只能做为领跑者,成为其跟随者通向胜利的垫脚石。而辛妮的比赛经验几乎为零,当前面的道路无遮挡地展现在她面前,夏天的热风迎面扑来时,她像一名跟着一艘小艇在大洋中游泳的人,那小艇突然消失,只有她漂浮在无际的波涛之中。她争需一个心理上的依托,一个目的地,或一个目的,她找到了,她要去父亲那里。
    奥卡把辛妮送到郊区的一名失业的田径教练那里,让教练对她的训练进行一段时间的指导。五天后,辛妮就得到了父亲去世的消息,她立刻赶回去,只拿到了斯特姆.奥卡的骨灰盒。辛妮在最后那段日子里看着父亲的身体一天天虚弱,但她不知道,她这一段的训练是靠他卖血支撑的。辛妮走后,奥卡在一次上体育课时突然栽倒在地,再也没有站起来。同妈妈去世的那天晚上一样,辛妮静坐在学校的那个小房间里,惨白的月光透过窗子照在父亲的骨灰上。但时间不长,门被撞开了,奥卡的妻子和那群亲戚闯了进来,逼问辛妮奥卡给她留下了什么东西,同时在屋里乱翻起来。学校的老校长跟了进来,斥责他们不要胡来,这时有人在辛妮的枕头下找到了奥卡留给辛妮的一件新运动衫,里面缝了一个口袋,撕开那个口袋拿出一个信封,上面注明是给辛妮的遗产。看来奥卡早就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支持不了多久了。老校长一把抢过了信封,说辛妮是奥卡老师的女儿,有权得到它!双方正在争执中,奥卡的妻子端着骨灰盒贴着耳朵不停地晃,说里面好像有个金属东西,肯定是结婚戒指!话音未落骨灰盒就被抢去,白色的骨灰被倒了一桌子,一群人在里面翻找着。辛妮惨叫一声扑过去,被推倒在地,她爬起来又扑过去时,有人已经在骨灰里找到了那块金属,但他立刻把它扔在地上,他的手被划破了,血在沾满了骨灰的手掌上流出了醒目的一道。老校长小心地把那东西从地上拾起来,那是一块小小的菱形金属片,尖角锋利异常,他告诉大家,这是一块手榴弹的弹片。天啊,这么说奥卡真的在南方打过仗?!有人惊呼道。一阵沉默后,他们看出了这事的含义:辛妮,奥卡不是你父亲,你也不是他女儿,你没权继承他的遗产!校长撕开了信封,说让我们看看奥卡老师留下了什么吧,他从信封中抽出了一张白纸,在一群人的注视下,他盯着白纸看了足足有三分钟,然后庄重地说:“一笔丰厚的遗产,”奥卡的妻子一把从他手中抢去了那张纸,老校长接着说出了后半句话:“可惜只有辛妮能得到它。”一群人盯着纸片也看了好长时间,最后,奥卡的妻子困惑地看看辛妮,把纸片递给她,辛妮看到纸片上只有几个字,那是她的老师、教练、虽不是父亲但她愿意成为其女儿的人,用尽生命的最后力气写下的,笔迹力透纸背:
    光荣与梦想
    辛妮以自己的极限速度跑出了三公里,没能甩掉埃玛。这段时间,有领跑者做为依托,埃玛的心理稳定下来,她由一名惊慌失措的女孩儿重新变回为一名马拉松巨星,地球神鹿唤醒了自己沉睡的力量,开始反击了。一阵疯狂加速后,她超过了辛妮,并将两人的间距很快拉大。看着埃玛渐渐消失的背影,力竭的辛妮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三十五公里的标志牌出现,还有七公里,这段距离对辛妮已是无限长了。她似乎在粘液中奔跑,速度很快减下来,最后变得几乎像行走一般。这时,她在路边的人群中看到了西亚体育代表团,她的同伴们在对她喊着,她听不到声音,但从口形看出他们在喊什么:
    辛妮,跑到头!!
    辛妮看到了克雷尔,他拚命冲她挥着双拳,其中的一只手中攥着一个小药瓶,给辛妮的那片神力无比的药就是从这瓶中拿出的,这只是一瓶维生素C。
    辛妮看到前方道路两旁的人群中,所有人都用手指着左上方,形成一片手臂的森林。他们指着路边一面巨大的显示屏,辛妮抬头看去,她认出了显示屏上出现的地方,那是西亚共和国首都的英雄广场,她每天早晨的训练都是从那里起跑的。现在,广场上一片沸腾的人海。镜头移近,她又认出了所有人的口形,那几十万同胞在一起高呼:
    辛妮,跑到头!!
    接着辛妮听到了声音,这是两侧的观众发出的,这成千上万名中国人居然在短时间内同时学会了一句西亚语,这届奥运会的寂静被打破了,他们齐声高喊呼:
    辛妮,跑到头!!
    黑雾又笼罩了辛妮的双眼,韦斯特将军在黑雾中出现,手拿已经熄灭的火炬:辛妮,你的圣火要灭了,你燃尽了自己。一团红光浮现,奥卡举着燃烧的火炬站起身来:不,孩子,还有东西可以燃烧,记得我留给你的遗产吗?韦斯特笑着摇摇头:别再燃烧了,辛妮,你不是圣女贞德,一切都已失败,燃尽一切,你什么都得不到。奥卡挥动火炬,火焰乌乌做响:不,孩子,分裂的祖国正因你而重新联为一体,你的圣火不能灭!辛妮冲奥卡大喊:点燃它!!奥卡把手中的火炬伸向前来。
    轰然一声,光荣与梦想熊熊燃烧起来。
    埃玛冲过终点后,体育场中的十万人静静地等待着。这时北京的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闪电两次击中了体育场的避雷针,闪出耀眼的火球。十分钟后,辛妮进入了体育场,步伐沉重地绕场一周后越过终点线,然后扑倒在地。十万人同时站了起来,同全世界一起注视着静卧在体育场中的那个小小的身影。一片死寂中,只有奥运圣火在暴雨前的急风中轰轰做响。当人们把一面五环旗和一面西亚共和国的国旗盖在辛妮已没有生命的身体上时,吃惊地发现她竟面带微笑。
    她实现了自己的光荣与梦想。

跑到头的国家
    “这届伟大的奥运会标志着一个新纪元的开始,和平视窗将使人类最终抛弃野蛮进入真正的文明,人类的道德水平将与技术进步同步上升。这一天来得太晚了,但终于来到了!从此,一个国家的体育水平将是其国力的重要标志,而竞技体育的最高水平是以全民的体育普及为基础的,所以,各国将把用于军备的巨大开支转移到提高人民的健康水平上,将出现一种新的更为健康文明的社会生活和国际政治形式。人类大同的理想社会还很遥远,但它的光辉已照到我们身上!”
    这番讲话是国际奥委会主席在飞往西亚共和国的专机上发表的,他同奥委会的其他主要成员去西亚庆祝和平视窗计划的第一次成功。同机的还有从北京返回的西亚体育代表团,以及美国体育代表团的部分成员,后者都参加过比赛,他们不但获得了奥运金牌,还得到了总统颁发的自由勋章,因而都显得荣光焕发。
    奥委会主席指着美国代表团说:“你们是人类战争史上最崇高的战胜者,我想,从苦难中解脱出来的西亚人民会把你们当做英雄欢迎的!”他又转向西亚代表团方向:“你们也不是失败者,这届奥运会没有失败者,你们都是人类战胜野蛮的勇士,用体育为世界赢来了和平。”
    两国运动员们相互握手致意,开始还很勉强,后来大家都泪流满面地拥抱在一起。
    这时机长走了过来,神色严峻地对所有人宣布:“先生们,西亚上空已经被宣布为飞行危险区,我们是在邻国降落还是返回北京,请你们尽快决定。”
    大家都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对西亚的全面军事打击已经启动,现在正在进行第一轮空袭。”
    人们花了很时间才理解了这话的含义,“你们背信弃义!!”一名西亚运动员指着美国代表团怒吼。克雷尔站起身制止了冲动的西亚运动员们:“大家冷静,我想,背信弃义的可能是我们西亚人。”
    “是的,”机长说,“据我们刚得到的消息,按和平视窗协议接管首都的多国部队遭遇猛烈抵抗。”
    “可……西亚军队已经解散了,所有的重武器都收缴了啊。”奥委会主席说。
    “但轻武器都散落到民间,现在,如果有一阵狂风吹开西亚所有的屋顶,您会看到每扇窗前都有一个射手。”
    “这是为什么?”奥委会主席泪如雨下,抓着克雷尔激动地说:“你们的城市将是一片火海,你们的人民将血流成河,母亲将失去孩子,孩子将失去父亲,活下来的人将在垃圾堆中寻找食物……而最后,你们还是注定彻底战败,所有的结果还是一样。”
    “这就是命运了。”克雷尔微笑着对主席说,然后转向所有人,“其实我早就预料到这一点,和平视窗计划只是个美丽的童话,竞赛代替不了战争,就像葡萄酒代替不了鲜血。”他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的云海,“至于西亚共和国,她只是像辛妮一样,想跑到头而已。”

    亚力克·萨里辗转回到战火中的祖国,已是战争爆发一个星期后了。
    奥运动会闭幕式之后,在雷雨中的看台上,萨里站了很久,他凝视着辛妮倒下的地方,最后自语道:“我,还是回家吧。”
    首都保卫战正处于最后阶段,城市已大半失陷,虽然大势已去,但从外地增援的部队仍源源不断地进入仍在战斗的城区,这些部队由杂乱的各种人组成,有穿军装的,更多的是扛枪的平民。萨里向一名军官要一枝冲锋枪,那人认出了他,笑着说:“呵呵,我们可请不起救世主了。”
    “不,普通一兵。”萨里微笑着说,接过了枪,加入了高唱国歌的队伍,在被火光映红了一半的夜空下,在颤动的土地上,向激战中的城市走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