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6-06

单比特错误

作者刘宇昆,以后我会关注他。

在认识莉迪亚之前,泰勒的人生那个和大多数人的一样,充满一长串日积月累下来的名字。年奇怪的泰勒那时还不懂,名字,其实是记忆的标签。

——“后来呢?”“后来就没没有了,”奶奶说,“他们就幸福的生活着,直到永远。”“永远?”“当然了.”在奶奶给他念《睡美人》之前,泰勒一直以为每个故事的结尾都像他父母讲的那样:“他们生活下去,有时候还能感到幸福,就这样一直到死。”

——泰勒和别的小孩一样躲着那个新来的男生,因为那孩子个头比他们都大,而且盯着谁都一副要动手打架的模样。但是那天,杨太太的美术课上只剩下泰勒旁边的一个空位子,于是他和欧文拉斯特就这样成了最好的朋友。

——泰勒望着她,一直到音乐结束。他刚刚要开口要他跳舞,她的约会对象就到了。原来爱上一个人真的只需要半个钟头,他想。于是他把“安珀·莉亚”这个名字写在小纸条上,用铝箔封进啤酒瓶,用尽力气扔进长岛海湾里。

——从他看到渔人码头旁边晒太阳的海豹那天起,旧金山不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小点。

——在咖啡店即兴表演的时候,他念了一首叫《诱惑,迷恋,欲望与专一》的诗。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场所有的女人听了都放声大笑,直到坐在欧文后面的女生指给他看了杂志上的香水广告,他才恍然大悟。莱娜·莱曼和泰勒的约会持续了整整连个月,她最喜欢的香型叫嫉妒。

——泰勒本不知道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叫什么,不过他搬进新公寓之后在厨房里发现了一本别人丢下的星图,旁边搁着一盆新鲜的橘子。于是每当他想到天狼星的时候,舌尖便会传来一丝甜意。

泰勒第一次看到她,是在离他家两条街远,专卖有机食品的“完全食物”超市背后的垃圾箱旁。当时,他绕到哪里是找几个纸箱,好把刚买的纯天然土豆和散养鸡的胸肉装回去(塑料袋和纸袋都不符合那家超市的环保理念。)

她正站在垃圾箱旁,两手举着一大罐刚过了保质期的橄榄对着阳光看。她穿着深蓝色棉背心,可以看见肘弯处的褶皱与凹陷。被太阳晒得褪了色的绛红色头发盘在一边,用一只黑色发夹别住。几粒雀斑让她苍白的面孔多了些生气与色彩。

她转过头来,把橄榄罐子放到她翻出来的一堆东西上面。她嘴唇开裂,一看就是只顾抽烟,把医学统计数字当笑谈的那类人。她眼镜的颜色让人想起飞蛾的翅膀。她要微笑了。他心里明白。他想看看她的牙齿是不是雪白而又参差不齐的。

泰勒觉得他是自己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你们知道他们丢到这里的东西起码还能放一个礼拜,是吧?”他招呼她过来,“来帮把手。”

是的,她是在微笑。

据我们对记忆的了解,无论是确实发生过的事情的回忆,比如晚餐的菜色,还是对可能发生但是并没有成为现实的事情的印象,比如某个时过境迁之后才想起来的有力反驳,或是对那些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物的回忆,比如阳光如何让天使的眼睛熠熠生辉,这三类记忆在神经元层次上都采用了同一种编码方式。所以我们要动用逻辑与理性,还要增加一个间接层次才能把这三者区分开来。这对那些相信现实建构于记忆上的人来说可能是一种困扰,因为你如果无法分辨这三种记忆的话,那你就可能被诱导相信任何事。

哲学与宗教之所以有慰藉人心的力量,就是因为二者能帮助人们将这三种记忆区分开来,让他们能够把握住那脆弱的真实的现实。

当泰勒还很小的时候,奶奶是他最亲近的人。因为他的父母认为讲给孩子听的必须是成人眼中的事实,奶奶则不一样,她会用圣诞老人、复活节小兔子和上帝来弥补他的知识空当。另外,他的父母总是很忙,并且过于正经,而奶奶则是从容随和,能让他开心。她趁泰勒父母不在的时候带他去过几次教堂。他喜欢那里的歌声和彩色玻璃窗。他还记得坐在那个巨大而空旷的房子里的坚硬的长凳上,偎依在奶奶身边,感觉无比安全。

奶奶的去世让泰勒悲痛万分。不过像大多数成年人那样,长大之后的他只能大致的记起孩提时代的眷恋有多强烈。他和很多人一样错误地将成熟与有价值画上等号,于是便想当然的认为自己幼时对她的爱缺乏力量与深度。

但在奶奶过世之后,泰勒长久以来一直被一段记忆所折磨。那是奶奶某次来看他时发生的事。当时他大约五岁,正和奶奶在厨房里的餐桌上玩某种棋类游戏。他兴奋的晃着腿,老是踢到她的小腿。奶奶叫他别闹了,但他不肯听话,只是咯咯笑着。最后奶奶冲他皱起眉头,吓唬他说再这样她就不玩了,这是泰勒就叫她下地狱去。

在泰勒的记忆里,他能看见她的表情瞬时僵住,脸色苍白,然后便开始流泪。他记得自己只见她哭过这一次。他同样的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的茫然不知所措。他的父母不怎么在乎宗教,所以对他来说,地域这个字眼并没有太多的神秘感与力量,只是模糊的知道那是个让人不愿踏足的地方,和阴暗的地下室和更加阴暗的阁楼差不多。奶奶在流泪,但他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这让他感到很恼怒。

甚至到十几岁的时候,泰勒还在为这段记忆内疚。对他来说,这代表了他在面对自身的残忍和无知,在质疑自己本质上是不是个好人时所感受到的恐惧与焦虑。如此轻易的让一个爱自己的人受这么重的伤害,这让他深感不安。

有一天,泰勒翻看一本旧的家庭影集时,在里面找到了一张老屋厨房的照片。他惊奇的发现,那个小厨房的中间是料理台,根本容不下他记忆里的那张餐桌。

发现这个记忆错误后,他又回忆起了一连串的事情。现在他想起来了,他们总是在饭厅里用餐,而且要下棋的话也总是用起居室里的咖啡桌。折磨他这么多年的记忆根本就不可能属实。那个场景肯定是他自己以某种方式想象出来的。

他觉得要解释真相到底如何并不困难。奶奶的去世一定给了他内疚与被抛弃的感觉。在这种混乱之中,他借用从故事书里看来的一些元素,凭空造出了这段记忆来惩罚自己。任何失去至亲的孩子都可能产生这种幻想。认识到这一点,奶奶哭泣的场景便逐渐淡出了他的记忆,变得越来越不可信了。

泰勒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够抓住虚假记忆中唯一的破绽,从而用理性来分辨真实与虚幻。对他来说,这似乎是长大成人的标志。

尽管他也承认,伴随这一发现而来的是一丝伤感。尽管这段记忆是生造的,但他毕竟是自己对奶奶的爱的一部分;现在它丧失了真实的光环,好想奶奶的某一部分也随之逝去,余下的只有无以名状的空虚。

泰勒知道,世界上最好的开心果冰淇淋出自洛斯阿达马镇的多拉冰淇淋店。因为就是在那里,空调的凉风吹着他的后脖颈,阳光从满是灰尘的百叶窗缝隙照进来,他们分享着一小杯开心果冰淇淋,就在这时,利迪娅对他说:“好啊,我当然愿意,就这么定了。”

一个月前,他把她从“完全食物”超市的垃圾箱里捡来的橄榄、面包和葡萄汁搬回公寓。其实她也住在那栋楼里,就在他下面一层。她房间里仅有的几样家具都是硬纸板做的。,上面蒙着菜单,看上去像简约主义戏剧的舞台布景一样。利迪娅在地板上摊开一条毯子,于是那天下午他们便在她那十二平米的单人公寓里来了一次野餐。他们就着瓶子和葡萄汁,利迪娅把面包掰开递给他。

“圣餐,利迪娅的手艺。”她的口气好像在说:“卡拉布里亚风味鸡块,我奶奶的家传秘方”似的,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然后,她从罐子里给他拿了颗橄榄。

奶奶最后一次带他去教堂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所以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可是他想要留在她身边望着她的脸。尽管她只偶尔露出笑意,但泰勒可以感觉到她神色中弥漫着的某种喜悦,如同扑面而来的热浪一般。

他给她讲自己的工作,如何在银行做数据库程序员,又说到他晚上如何在笔记本上作诗,然后来到烟气腾腾的咖啡馆里,在那些有着同样梦想的男男女女面前朗诵。他告诉她那些在自己生活中分量最重的名字,还有名字背后的故事。他暗自赞叹她的面容,并惊讶于自己竟如此为她着迷。

泰勒也问她一些问题。他想了解自己意中人的人生,还有她所积攒下来的那些名字背后的故事。

利迪娅长大的地方叫新坎顿,是分散于从波士顿到纽约的高速公路沿线的无数远郊小镇之一,这些小镇基本上都大同小异。父母给她起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在她出生之前就过世了的外祖母。小时后妈妈叫她“豌豆荚”,因为她生的圆滚滚的,又喜欢阳光,他爸爸则叫她“小公主”,因为他觉得所有的父亲都会这么称呼女儿。

初中的大部分时间里,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她的父母开始吵架,等到尘埃落定之后,爸爸想让她继续用利迪娅葛蒂这个名字,而妈妈则希望她改名叫利迪娅奥斯坎莱。她的暑假都在亚利桑那州把爸爸的新家度过,他晚上与朋友聚会的时候也会把她带上。他们叫她“小鲨鱼”,因为她扑克打得比他们还好。学校里的女生都叫她“郝利迪”,因为她最喜欢的是红色。而男生没给她取绰号,因为就他们所知,她还没吻过谁。

到了高中,她成了“嗑药的利迪娅”,而且很受男生欢迎,不过完全不是出于什么像样的理由。至于她妈妈用来称呼她的那些词儿,她宁可不去回想。有一天,她搭一个男孩的车来到波士顿某处建筑前,那里有很多人在车道边怒气冲冲地挥舞着横幅和标语牌。她孤零零的走进去的时候,他们冲她喊得那些话让她发抖。过后,她躺在白色的小房间里醒过来,一位护士叫她不要理会外面那些杂音,想象自己是“一位勇敢的青年女性”。

她昏睡过去,然后突然惊醒了,感觉房间在摇晃。从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彻底改变了:因为双眼颜色如同飞蛾翅膀的天使安伯列降临了。

泰勒当时听得还不是太明白,于是利迪娅告诉他,天使降临的时候不会像大多数目击者描绘的那样与被拜访者交谈。天使降临所带来的震撼纯粹来自天使本身,因为天使正是上帝的分身。

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虽然利迪娅的人生并没有并没有充斥着非同寻常的苦难,但到那时为止所遭遇的种种失意与背叛也足以磨灭教会灌输给她的那一点信仰。在她的世界里,上帝原本同中微子一般毫无意义。但是那时她仰望着天使,感到安伯列的光芒穿透她的双眼,充满她的心房。那痛苦的感觉是如此光荣,她根本连合眼的念头都没有动过。她之前对于任何事情的理解根本都是不正确的,也是无关紧要的。安伯列的光辉照亮了她父母之间那些令人窒息的沉默,照亮了名为高中生活的那些令人自卑、迷惑和绝望的混乱。这一切都在那光芒里变得清晰明了而又合乎情理,而且更重要的是,它们变得美丽了。

那一刻,利迪娅脱胎换骨。她被对上帝的爱所充满,终于理解了为什么说无上帝之处即为地狱,而与硫磺和烈火无关。

听完利迪娅的叙述,泰勒终于发现是她的什么让他如此动心——他在她脸上看到的那种幸福,过去人们称之为“蒙恩”,蒙恩之人可以免于恐惧。恐惧源自得不到满足的欲望,而上帝的存在,即使是通过天使降临这一途径,也足以使欲望在她眼里变得毫无意义。天使降临后,她心中仅存的恐惧便是害怕被上帝抛弃。不过,既然得到上帝救赎的唯一条件是爱上帝,而在体会到天使降临所带来的巨大喜悦之后,利迪娅不可能不爱上帝,所以他注定被拯救。

利迪娅终于知道自己是谁了——她是获救者之一。这不是说要她戒掉毒品的粗口,也不是要她成天穿着白袍子上街去往各家的门缝底下塞小册子。这只是意味着她可以继续她的生活,而未来她做一切时自然会充满喜悦,因为她热爱上帝。

泰勒之所以会爱上利迪娅,是因为他看见了上帝的光辉。虽然中间经过了利迪娅的折射,但仍然让他如痴如醉。

他带利迪娅去参加诗歌朗诵会,利迪娅就这么认识了他那些在乌烟瘴气的地下室咖啡馆里聚会的诗友。在聚光灯结成的光茧中朗诵的时候,泰勒会在周围的昏暗之中找寻利迪娅发光的面孔,还有她的红发形成的光晕。听到他读诗的时候她会微笑,而他喜欢那种微笑。

因为在他眼里诗的抑扬格和上帝的羔羊也没多大区别;因为她身上带着肥皂与阳光的味道;因为她说想和他一起去看星星的时候是认真的;因为当她嘲笑说“然则”的人时她叫他去拿字典,结果他发现它果然有那么个用法;因为他总能在她笑之前几分之一秒预见到。

一开始,泰勒的朋友们听了利迪娅讲自己与天使安伯列的故事之后都一时无语,但后来他们便很快喜欢上了她,因为她与他们想象当中那种声称见过天使的人完全不同。她的酒量比他们都好——即使欧文也要甘拜下风,虽然这家伙现在还是一副喜欢摩托车胜过坐办公室的样子——而且她喝多了之后会对泰勒挤挤眼,说:“你小心了,我要一口吞了你。”

利迪娅周日不上教堂。她从来不去的原因是因为那里没有任何他需要的东西。再说她的故事会让城里大部分教会觉得难看。她带他去的是那种见过天使的和想见到天使的人的聚会。地点通常在教堂或图书馆的地下室里,有好多折叠椅和不新鲜的咖啡,同时也充满了自暴自弃和从励志书里剽窃来的词句。泰勒常常怀疑参加这种聚会意义何在,直到他看见利迪娅叙述自己经历是脸上的神采为止。

在其余的日子里,他们下班之后就在城市的街道上游荡,有时也会开车去附近一些太平洋岸边的小镇。他们的谈话毫无禁忌又相当随意。做这些事的时候,泰勒望着利迪娅的脸,希望自己也能相信上帝。

从泰勒在垃圾箱旁看到她开始,到她一边喂他吃开心果冰淇淋,一边答应嫁给他的那天为止,这一个月的时间是泰勒人身中最幸福的时光。

唯一的问题在于,他还是不信上帝。

从洛斯阿达马镇回来的路上,利迪娅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公路很平直,也没什么车。泰勒打开车上的定速巡航系统,好伸展一下腿脚。他伸手去握利迪娅的手,并转头去看她熟睡的样子。

后来,他努力回忆事物发生后的感觉。那时,他看见座位旁的利迪娅正在慢慢走向死亡。她头下脚上的被安全带绑在座位上,脊背扭曲成一个看上去难以置信的角度,变形的车顶压住了她的双臂。泰勒惊奇的发现,自己对自己的痛苦没有任何印象。

没有痛苦是不可能的。他的两条腿都骨折了,而且照他脸上和胳膊上的烫伤来看,当时他这一侧的车体肯定已经被烫的滚烫,。等他在医院里恢复到自己可以坐起来的程度时,他得知失明的左眼永远不会痊愈了。

即便如此,泰勒在那段时间里的全部记忆也只有利迪娅是如何从容安详的告诉他,她要死了,她一点痛苦都没有,她会在天国里和他再会。

然后她睁大眼睛,说:“你好,安伯列。”

泰勒在座位上扭动身子,试图看见她看到的东西,尽管他心里知道这样是徒劳的。他被方向盘卡住了,几秒之后便不再尝试。他后来为此悔恨不已,因为就在他的视线离开利迪娅的几秒里,她的生命结束了。

要是泰勒信教的话,他可以从利迪娅要与他在天国重逢的承诺之中得到安慰,也可以将愤怒的矛头指向上帝,一直到自己能够像约伯一样接受命运的安排为止;但是泰勒并不相信天国与上帝的存在。

泰勒同样无法以一个非信徒的方式释怀。因为他对利迪娅的爱来自她内在的光辉,而除开利迪娅所告诉他的之外,他无法为这种光辉提供其他的定义和解释。他所爱的就是她的信仰。

要继续做一个非信徒,就意味着宣判利迪娅的欢乐全是幻觉,而这完全摧毁她给他留下的回忆之中的精华。而变成信徒则要求他在他头脑中除去想象与真实之间的藩篱,将看起来似乎是虚无飘渺的东西作为事实来拥抱。利迪娅在的时候,只要他们还相爱,他便可以拖延时间,不必马上做决定,但她的死令他不得不作出抉择。

痊愈之后,泰勒疏远了朋友,辞去了工作,拔掉了电话线。

他所要做的,就是尽力搜集和那次事故相关的资料,试图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并非易事,因为事故调查员并没有查出多少东西,还有大量空白有待填补。不过泰勒并不缺少时间。

“程序员的工作,很大一部分就在于厘清变量与数值是如何通过间接层次相互对应的。”泰勒读道。

变量之于存储器,就如同名字之于人脑。可以给一整段存储器空间冠以一个变量,这样便无需对每一个字节进行个别操作。变量可以指代任何东西——阀门参数、社会安全号码,或是一段清空硬盘的子程序。

不幸的是,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判断某个变量所指向的数据是否存在,以及是否与变量所声称的一致。在比特这个层次上,无论是哥斯达黎加的蝴蝶的数量还是澳大利亚外海热带风暴的速度,看起来都没太大区别。

这一点困扰着所有程序员,因为绝大部分程序对正确性所能做出的那一点点保证完全系于变量的有效性之上。要是你能让计算机误以为某个为空值的变量指向的是什么有意义的数据的话,那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为了让程序员不至于无法区分确凿无疑的事实和光怪陆离的灾难,变量类型系统应运而生。这是一种嵌入到编程语言当中的数学构造,可以确保某个代表节流阀的变量不会指向别的什么东西,比如说汽车目前的加速度。类型系统以绝对可靠的秩序来抚慰程序员,让他们不至于因为面对混沌的比特海洋而发疯。

像很多现代的汽车一样,泰勒车上的定速巡航系统也是由运行在微型计算机上的专门程序控制的。

这个程序能否正确运行显然至关重要。编写它的那个细心的程序员非常清楚自己的工作成果直接关系到他人的身家性命。不仅如此,他使用的编程语言也拥有无比强大的类型系统,甚至在数学上可以证明,无论编程者有多么狡猾或粗心,只要某段程序通过了类型检测,那就可以肯定,它永远都不会把某个被定义为油量的变量指向控制换挡的子程序。在比特的世界里,这似乎无懈可击。

所有这一切都说明,当初泰勒有充分的理由把汽车托付给定速巡航系统。

“两千年以前,”泰勒继续读下去,“大致是在耶稣生活的时代,在仙后座天域有一颗衰老濒死的恒星,它在一个冬季的夜晚爆发,成了一颗超新星。”

这次爆发令无数质子与中子高速飞离那颗恒星的残躯,我们把它们成为宇宙射线。其中大部分注定要在虚空中穿行,直到时间的尽头。我们不必为它们的命运介怀。

但其中一个质子在黑暗中旅行了两千年,在那个阳光灿烂的七月的白天来到了地球。它穿透了离子层,优雅地避开了地球磁力线,随后遇上的逐渐浓密的空气也没有怎么降低它的速度。本来它会勇往直前,一头扎到加利福尼亚的沙漠里面,但是某样东西挡住了它的去路。

那一瞬间,利迪娅正在安睡,泰勒的视线正从路面转到利迪娅身上。睡梦中,她脸上的蒙恩之光依然如故。就在这一刻,他们的车拦截了那个自古代死亡恒星逃逸的质子。

它根本没留心那层金属外壳,塑料合成材料更引不起它的注意,于是它径直上前,有那么一阵子看起来似乎要继续旅行下去了。但它遇上了一个微小的硅晶体,于是两千年以来,它头一次对固态物质发生了兴趣,决定把它里面的电子撞出一些来。

那个硅晶体是某个电容的一部分,周围类似的电容和晶体管数以万计,它们都属于某块集成电路,而这块集成电路是一台计算机的内存,它上面运行的程序正在控制泰勒的汽车。无论从哪个层次上来看,这些电子的缺失都微不足道,但是这一点点就足够了。

失去了那些电子之后,本来表示“1”的某个比特现在就成了“0”,这个比特正好是分配给某个变量存储单元的一部分,于是那个本来是用来存储节流阀参数计算子程序地址的变量指向了燃油的流量值,两者之间正好差了1024个字节。

这正是那段程序极力要防范的那种类型错误。用来代表子程序的变量永远都不该指向一个具体的数值一旦发生了这种事情,那其他一切都不在是不可能的了。

“我想她。”泰勒没有争辩。

“那不算真正的信仰。”欧文这么说,而不是叫他停止发神经,好好过日子,这一点让泰勒很感激,“就算你成功了,就算你看见了一群唱撒那的天使也一样。”

“你又不信教,怎么知道真正的信仰是什么样的?”

“不用信上帝我也知道你这样行不通。你相信上帝是因为你爱利迪娅,可你还没有任何体验,心里就已经把信上帝视为错误了。你是在强迫自己把认定的谎言作为事实来接受,这个坎儿你是过不去的。”

“你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泰勒说,“我是要去亲身验证一下,否则光有对信仰的合理解释又有什么用?”

欧文摇了摇头,“要想找到一颗暗星,直接去看它所在的位置是看不到的。你得望着边上一点,让他被你的眼光不经意扫到。有些东西是经不起刻意检验的。”

“那就加一个间接层次。”泰勒对旁边的仙人掌说。他视野里的色块和光影一阵恍惚,稳定下来之后才发觉自己在和仙人掌对话。他乐了。我在这坐多久了?感觉像是已经过了好几天。天快黑了,晚上会很冷的。

“你总是想得太多。“仙人掌说,这回换了个嗓音。

“利迪娅,是你吗?”这是个好兆头。他想。首先来的通常是幻听,对吧?不过那声音听上去不像利迪娅。太遥不可及,也太纤细,像一只玻璃口琴。于是他四下张望,看能不能看到天使。

“你觉得我脑子坏掉了。”不应该用这个词。问题就在这里。他得找到合适的说法。

他想给她解释记忆变量、单比特错误和类型系统。他要告诉她,他试图得到和她一样的体验,目的就是为了能和她重逢。可是他又渴又饿,头晕目眩,所以他只是说:“我想你。”

夜色之中有些亮光在朝他移动。他静候那种光明穿身而过的感觉,那种确信事情会好起来、会得到爱与救赎的、压倒一切的感觉。他等着头脑中的壁垒崩塌的那一刻。

亮光停在他的面前,其中现出了几个人影。他们的头发被光晕环绕,轮廓由火焰勾勒。让他有点吃惊的是,光想并没有他预期的那样强烈。盯着看的话眼睛会受不了,但并不像莉迪亚描述的那样。这是哪几位天使?

“大概是因为我现在只有一只眼睛了。”他对自己说。

“没事了,”欧文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把他抬到警车的后座上,然后开始漫长的返程。

接下来,他试过了药物,可是效果并不能持久;冥想让他除了疲倦之外别无所得;他在书上看见过电击疗法,但没有哪个心理医生答应帮他。“你不需要治疗。”他们告诉他,“回家读《圣经》去。我可不想丢掉执照。”

他甚至还去了教堂。不过他们的信仰在他眼里是虚的。坐在教堂里的长凳上,鹦鹉学舌般地唱赞美诗,听那些空洞无物的布道——他从这里找不到任何感觉。

我想要相信,可是做不到。他也试着寻找过有类似经历的人,但他们的脸上没有利迪娅那样的光辉。你们自以为有真正的信仰,但那不是货真价实的,比不上利迪娅。

欧文从来没有说:“早就告诉过你会这样。”

后来,欧文设法让他回到了咖啡馆里的夜间诗会上。他觉得那些诗糟透了。为什么没人为那种光芒的缺失写诗?为什么没人感叹记忆中的持久,还有既脆弱又难以攻破的类型系统?为什么没有人描写无法拥有信仰的痛苦?

于是,泰勒又在银行里找了一份数据库编程的工作,而且重新开始写诗了。他甚至还发表了几首作品。朋友们带他出去庆祝,他既兴奋又愉快,后来有个看上去与莉迪亚完全不同的姑娘不介意他脸上的伤痕,把他带回了家。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史蒂芬妮。”她答道,然后把灯关了。从此之后,在他的记忆中,她就是“一点也不像利迪娅的史蒂芬妮”。

他的人生终于可以继续下去了。

“叫利迪娅进来吃饭好不好?”杰丝从厨房里重泰勒喊。

泰勒还在起居室里清理早先生日聚会剩下来的最后一点纸盘子、纸餐巾和爆掉的气球。他下了楼,走进车库。门开着,他可以看见利迪娅躺在门前的草地上,望着冬夜的天空。

“小家伙,吃饭了!”他一边走过去一边说。

“我再多呆一会儿好不好?”
他坐到她旁边的草地上,“外面凉下来了。你在等着看什么吗?”

“我在看天狼星,它离我们有八点六光年,所以现在我们看到的光是八年零七个月之前射出来的。我今天八岁了,妈妈说我早出来了九个星期,是夜里生的,所以我想等着看有我的那会儿从天狼星出发的光。”

“有你的那会儿?”

“你给我看的书上说的,记得吗?”

他差点要提醒她说,她出生在夜里并不代表她一定是在夜里怀上的,还好他及时打住了——现在还不是谈某些细节的时候。

“这倒是值得的。”他说。

于是他们就一起等着,稍微有点发抖。现在还是初冬,但已经有种种迹象表明今年会有个寒冬。泰勒有时会想念加州温暖的冬天。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我床底下有那么多灰尘了。”利迪娅说。

“为什么?”

“书上说流行最后会变成灰尘。我的房间在阁楼上,离流行比较近,所以灰尘就比你和妈妈的房间多了。”

他看着她,爱意不可遏止。她很像他,理性,头脑清楚,不畏惧现实。她的童话里面有星尘,但是和魔法无关。她也不信上帝,这让他很开心。和他一样,单比特错误也不会出现在她身上。

“要是你们让我再催一次,今天晚上就谁都别想吃饭了。”

杰丝站在车库门口,背后门厅里的灯光给她的轮廓罩上了一圈光晕。

“瞧啊,妈妈像天使。”利迪娅起身跑向灯光。

泰勒在原地多留了一会儿。他在看天狼星,还有其他那些在夜空中燃烧、爆发的恒星,那些星光的发源地离这里的距离远近有别,时间各异。他意识到自己无时无刻不处在质子和光子的轰击之下。它们同时到达,但可能各自诞生于怀上利迪娅的那一刻,他自己出生的那一刻,圣奥古斯丁窃梨的那一刻,耶稣殉难的那一刻……他感觉有些晕眩。

安伯列选择了在这个时刻来拜访他。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泰勒被上帝的爱所充盈,以至于发起抖来。上帝的安排之美令他啜泣。他知道了为什么他会遇到利迪娅,为什么她要死去,为什么他在此之前无法亲近上帝。他衷心希望能永远追随那光辉,他渴望能进入天国。这就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因为通过拥有与利迪娅相同的体验,他终于可以和她在一起了。回想他和利迪娅相爱的情景甚至好与堕入爱河本身。他的类型系统正在瓦解。

但是有一个细节不对头。

他记得安伯列出现之前他正在看天狼星。在那一刹那,天狼星似乎变亮了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那只是一下微弱的闪烁,可能出自任何原因:大气层的一次扰动,飘过的一丝云彩,或是眼睛玩的一个小把戏。

同样的,也可能在八点六年以前,就在怀上利迪娅的那一刻,天狼星上出现了一次耀斑。也许由此产生的一个质子在这些年里飞越了虚空,罔顾路途之中的任何事物。难道它不会穿过地球的电离层、同温层、云层和飞鸟的翅膀?难道它不会最终在那个冬夜飞进泰勒的眼睛,钻进他的灵魂深处,同时决定在路过下丘脑的时候,把几个电子撞离原位?

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偏差,不过一比特而已。但这就足够了,足够让他分辨真实与虚幻。

一旦他意识到这点,安伯列便消失了。类型系统完好无损。

这时,泰勒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他注定要在余生中回忆那种狂喜,那种对上帝的热爱,那种相信上帝的美好。他曾经信仰过,尽管只是短短一瞬;他曾经与利迪娅重逢,然后又会归无上帝之所在。他将永远铭记那个瞬间,也将永远不会忘记,正是那个单比特错误给了他这段记忆,然后又夺走了它的真实性。

他将生活下去,有时候还能感到幸福,就这样一直到死。

【END】

2009-06-04

To remember a history never TRUE

     很早就打算在今天写点什么,可提起笔却又写不下一个字,对于历史,我们能说些什么?又有什么资格去说?

     时间按着熵增的方向飞奔,过去的种种都已成定局,无法改变、无法考究、无法重复论证,只能演绎。

     过于久远的历史由于面目模糊而令人信服,因为这样的历史听起来像评书一样情节曲折而不具威胁。

      我们的学者也乐衷于讲这样的评书,况且我们的历史还真不是一般的长,料很足,慢慢抖。

      那些不够久远的过去呢?

      它们正被埋在地下,慢慢地腐烂着,假以时日,就会变成化石或者别的什么人畜无害的东西——那时,人们就可以将它们挖出来,爱怎么玩怎么玩,不必担心受到污染。

       What a fucking history.

       纪念历史是天底下最荒谬的事情。

       那我在干嘛?

       我不是纪念历史——那个和现在一样疯狂的年代、那个见鬼的太阳照常升起的六月清晨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是的,我对此丝毫不感兴趣。

       我是来缅怀一群人,这群人由于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办了一件错误的事情而被永远地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再压上一座五指山山上再盖一座雷峰塔。

       我缅怀他们是因为我觉得若是早来到世上20年,我大概也会和他们一样被扫进垃圾堆。

       ……真是狂妄,我哪有那样的勇气。

       最近看了陈楸帆的《鼠年》,一种异样的相似感又从后脊梁冒了出来。个人命运在时代的车轮下真是太过渺小,每个人都只能一窥他所处的时代的冰山一角,甚至,你连这种作井底之蛙的机会都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那些敢于为自己所相信的东西抛弃一切的个体生命就显得异常厚重。

      无论你会怎样评价这样的生命,你可以说他们幼稚、肤浅、不识时务、自取绝路;但他们的生命正是以这种令人至今不敢直视的方式结束而比任何一个苟且偷生的个体显得有质量。

      况且,无论是你,还是我,根本就没有资格去评价这样的生命。

      那么,就让一切托辞都见鬼去吧,此刻,我要将这碗酒洒向地面,再一如既往地吹响号角。

                                                                                                                               2009年6月4日

 

 

(P.S.附上一篇文章,写于去年此时,来自一位网友。他写出了许多我想说的话,再次感谢他。)

他们都是好孩子

                                   ————纪念一个和一群理想主义者

六月,在这个即将过去的月份里,纪念的是八十年前出生的一个孩子和十九年前死去的一群孩子。

“切,你好年轻哟!”四十八年前,1960年11月19日,毛泽东在中南海勤政殿会见来访的切·格瓦拉时这样对他说。那一年,格瓦拉32岁,还是一个青年人,青春洋溢,朝气蓬勃,活力四射,但已经是革命英雄,游击战争大师,古巴第二号人物,全世界年轻人的偶像。

五年后,1965年,格瓦拉放弃了在古巴的所有领导职务,远赴非洲和南美,继续他拯救贫苦大众的世界革命。两年后,1967年,格瓦拉在玻利维亚的巴耶格兰德小镇附近负伤被俘,两天后遇害,牺牲时年仅39岁。

四十八年后,2008年6月14日,格瓦拉诞辰80周年之际,一座铜像在他的出生地阿根廷罗萨里奥市揭幕。这座高4米,重2.7吨的铜像, 由阿根廷雕塑家安德烈斯·泽内利铸造,由包括7.5万把铜钥匙的各种铜制品熔化后制成,原材料来自世界各地的民众捐献,以体现格瓦拉希望在全世界实现社会公正的梦想。没有鲜花和礼炮,没有政府官员的剪彩,也没有热闹的纪念大会,切的八十岁生日,就这样在安静中渡过。

十九年前,一群年轻人的声音曾经在广场上振聋发聩。十九年后,天下太平。当天最吸引人眼球的新闻,是华能的董事长李小鹏将出任山西省主管能源的副省长。当天的国人,正忙于抗震救灾,忙于歌颂救灾事迹,忙于圣火传递,网络上偶尔出现几篇纪念的文字,但旋即被警惕的网站管理员删除,发帖者被警告,严重者封掉ID。事情仅限于此,人们基本上相安无事。

前年,北大的孔庆东来我们学校做学术报告,在简短的宾主寒暄客套之后,他做了这样的开场白“在座的各位同学,我深深羡慕你们。青春是美好的,你们每一个人都正拥有着属于自己的美好青春,而我的青春却是残缺的……关于青春的所有光荣和理想、美好与希望,随着一九八九年那一声枪响,一切都戛然而止了。”没有一丝矫饰,不带任何妥协,前所未见的风范,真诚和勇气扑面而来。时空仿佛在瞬间被定格,我至今都还清晰地记得那一刻,学术报告厅内拥挤的人群,孔老师坚定而温和的目光,台上陪座的那位副校长脸上尴尬的表情,台下年轻人迷茫的眼神,还有关于“一声枪响”究竟为何物的窃窃私语。昆德拉说,人与强权的斗争是记忆与遗忘的斗争。

或许是我太懒惰,也或许是头脑中的反射弧太长,非要等到纪念的正日子过了好久,才记得写关于他们的文字。而且我得承认,把他和他们放到一起纪念,要冒很大的挨骂风险。在中国,这些年来,围绕着他和他们所代表的两种不同方向,早已形成了观点鲜明、尖锐对立的两个派别,早已有数不清的争论激烈上演,而且还在继续上演。

这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阵线鲜明,堡垒坚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不亦乐乎。参与其中的每一方都激情澎湃、热火朝天,每一方都引经据典、积极论证,每一方都立场坚定、固执己见,每一方都坚信自己守护着真理、守护着正确。于是,每一次争论都在一开始就注定了结果,每一次吵闹到最终都无疾而终,偶像被解构成口号与名词,理想被贡上祭坛化作绝对的圣物,真实的他和他们离我们渐渐远去,有血有肉的人被异化成了一个个冰冷的政治符号。热情参与其中者,也渐渐忘记了自身作为自然人的属性,投入到集体固执、集体狂热的洪流之中。

格瓦拉变成了“共产主义”和“平等”,十九年前的学生变成了“民主”和“自由”。右派攻击格瓦拉是红色恐怖和战争贩子,左派嘲笑学生幼稚、“以爱国始,以祸国终”。每一方似乎都有充足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观点,每一方也都有足够的理由去捍卫自己的偶像。

然而今天,我不想再继续这些。针对这些理想,这些政治理念,自然有喜欢争执的人去争执。现在,我要纪念的,是理想主义者,是人,是他们高贵且不可复制的生命。

人最宝贵的东西就是生命,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而已。人的一是生应该这样来度过的: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过去的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他在临死的时候就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我想我们这一代人,已经很少有谁会为保尔的这段名言所动容了,至少不会像三四时年前的年轻人那样。那场风波,以及紧随其后的苏东剧变,不可避免地深刻改变了这个国家、这个政党、还有所有的国人。在那之后,无论共产主义,还是民主自由,理想都已经退居身后,稳定成为第一关键词,物质和欲望被刻意放大,消费时代开始艳俗地向人们走来。

1973年,身处牛棚中的顾准,在每天劳动之余,思考着这个国家和它立国思想的命运。在和友人的信件讨论中,他谈到“17世纪以来,有两股革命潮流,一是英国革命和美国革命,这两次革命导向典型的资本主义。一是从1789年和1870年的法国革命到1917年的俄国革命的潮流,它们在法国,导致了两个帝国和五个共和国,然而它们同时展示出消灭资本主义、走向社会主义的趋向。”然后他又提出了两个在今天看来仍具有根本意义的问题:1、革命取得胜利的途径找到了,胜利了,可是,“娜拉走后怎样?”  2、1789年、1870年、1917年,这一股潮流,走了它自己的路,可是还有另一股潮流,两股潮流在交叉吗?怎样交叉?它们的成果可以比较吗?前景如何?

三十五年过去了,顾准的问题,真诚倔强的顾准所提出的问题,谁能解答?如果没有人回答,还是让历史自动回答吧。我们都身处历史之中,我们终会看到答案。

有时候我在想,是否我们这个古老的民族,在经历了五千年历史中无数朝代更迭、帝王统驭捭阖、宫廷阴谋权变、朝臣朋党倾轧之后,在遭遇近代百年屈辱、建国后历次政治运动、以及十年文革之后,依旧保持了太多的政治热情?为什么这热情足以让我们在历次危亡关头振臂一呼、应者云集,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于将倾,拯救国家、拯救民族,却不能让我们在太平之世消除理念的偏执、避免权力的异化、调节制度的僵硬?

或许,十九年前,是上天对中国命运的刻意安排,自那以后,那些热情,那些理想,无论多么美好,都被小心翼翼的打包收好。中国太古老了,中国太复杂了,中国又太贫穷了,无论哪一种理想,于大部分国人看来,都没有吃饱穿暖来得实在,都显得那么遥远且奢侈。我们还远没有资本。

政治,这十九年来的中国政治,与忙于争吵的两派全然无干,与理想无干,它只属于功利主义。权力在暗箱中由少部分人操作,表面都是光鲜的,内里又是怎样,作为生斗小民,我们不得而知。这些年来,稳定被摆在首要的位置,然而又有多少罪恶,假稳定之名以行之?

十九年来,国力不断增强,中国的经济规模膨胀了十倍不止,即将到来的奥运会,反复宣传的大国崛起,都让普通中国人感受到某种快慰和兴奋,尽管他们的生活与梦想与此无干。

于是一个迫切的问题,在十九年后出现了:千年不散的封建传统、后极权社会的政治模式和处在原始积累时期的市场经济,这三者的奇怪组合,能否继续延续中国的奇迹,并最终支持这个国家走向崛起?

以廉价劳动力和牺牲环境来推动的经济增长,真的能够永保优势?后极权的政治模式真的能使国家长久稳定?经济和政治的转型,真的靠功利主义就可以独力完成?我们真的不再需要理想主义者?美好的理想,终极价值,普世价值,真的可以永远回避?娜拉走后怎样?这个国家的命运将如何?中国将向何处去?我们将向何处去?

在这个下着小雨的阴沉下午,我思考着这些问题,并怀念那些身后寂寞的理想主义者。隔一道铁栅栏和爬山虎翠绿的蔓藤,寝室对面是一个幼儿园,不时传来孩子们唱儿歌的稚嫩童声。十九年前,我们比这些儿童还要小,十九年后,一代人已经长大。我们是迷茫的一代,我们物质优裕,却普遍缺失掉了理想和激情。

或许,理想主义者注定无法完美,注定有许多缺陷。因为理想指向于未来,指向于未知,没有谁能完全把握未来,更何况未知。格瓦拉的革命理论,还有他的实践主张,都有很多不成熟和欠妥当的地方,有些甚至只是不切实际的空想,对此周总理就曾毫不客气地批评过。同样,十九年前的学生,他们的主张也多少显得急躁虚浮和不切合实际,在那时的国内国际环境下,容易被外人和不怀好意者利用。

然而正如鲁迅所言,有缺点的战士终归是战士,再完美的苍蝇也不过是苍蝇。强权和暴政从来不会自动克制,剥削者和压迫者也不会主动让渡利益。面对苦难和压迫,面对黑暗与不公,他们明知不敌,却毅然亮剑,即使倒下,也要化为一座山,成为一道岭。他们处在下风向,却高昂着头,屡战屡败,依然屡败屡战,展现着单体生命的韧性与顽强。他们的剑或许尚未铸好,仓促应战,只能拿着简陋的武器,他们的剑术或许尚未练成,战斗中难免伤及无辜,但这些都丝毫无损于他们的伟大。正是因为有他们的存在,才使得那些强权和剥削者如芒在背,小心翼翼的不敢过多触犯人民,被迫让渡利益,被迫改善被压迫者的生活。如果有谁把这几十年来西方世界的进步全部归功于资本主义,把近二十年来中国的进步全部归功于党,那么他或者违心、或者幼稚。

他们有这样那样的缺点,这样那样的不足,但我依旧深深的热爱他们,深深的受到他们的影响,并被他们所鼓舞、激励。他们无时不刻都在修正着我的灵魂,使我努力朝正确的方向前进,让自己成为更好的人。

在我个人身上,我想切的影响体现得更多。“我怎能在别人的苦难面前转过脸去。”  切的这句名言,是我听到的所有关于同情心和人道主义最质朴也是最美的话语。

激情、勇敢、坚定,对苦难大众的热爱、对社会不公正的愤恨、对物质和权力的警醒、对强权的决不妥协、对自由的追求,切身上的这些品质,都为我所深深向往和极度迷恋。甚至于我一直在认真筹划的毕业后自行车穿越全国的精神流浪,也脱胎于切的南美大陆之旅。

1951年,骑着一辆破旧漏油的老式摩托车,23岁的切和他的朋友亚柏托历时半年完成了穿越南美洲的壮举。在这一过程中,他极大地开阔了眼界,见识了南美大陆的辽阔壮美,也见识了底层民众的淳朴善良和悲苦生活,还有当地统治者和国际资本矿业公司对人民的残酷剥削压榨。太多的不公平让他决定为实现全世界的社会公正而奋斗,把自己的命运交给革命,交给贫苦大众的解放事业。在旅行过程中,切写下了著名的《摩托日记》,在日记的结尾,他这样写道:“写这本日记的人,在他重新踏足阿根廷土地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死了。组织与打磨过这本日记的那个我,早就不再是我;至少现在的我,已不再是过去的那个我了。漫游南美洲对我造成的改变,远远超过我所能预见的。”从那以后,切开始了为实现社会公正而奋斗的职业革命家生涯,直至生命的终点。

萨特这样称赞切————他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完美的人。

我还要感谢我的朋友ewine,作为同龄人,他让我感受到一个自由主义者的高尚和美好。在他那里,我受到了另一种全新的启蒙,修正了从前的一些偏见,也有了更客观的视角。从他身上,我遥想十九年前那群热情而真诚的青年们的全部风采。

保持客观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我们大部分人,尤其是年轻人,往往习惯于先入为主,用已有的理念和思想来判断这个世界,非此即彼,非对即错。然而现实却并不如想象的那般简单,很多时候,看似截然相反、完全对立的两件事物,却往往互相纠结、并最终殊途同归、朝向共同的目标。左和右,是否将如顾准所言,最终走向交叉、合流?中国的命运又将如何,有没有一种全新的第三条道路?

或许,我们更多需要的,是激情过后成熟思考的理性,是不温不火、长期坚持的耐心和毅力,是对缓慢变革、渐进改良的坚持和容忍,是认清现实、承认现实却又不安于现实,在怀揣理想的同时和现实做出妥协的勇气。而这一切,都与犬儒和功利主义者无关,与麻木者和苟且者无关,只有理想主义者,在真正成熟之后,才能够承载这样的重担。“让我们面对现实,让我们忠于理想”,切这样说。

只要左派不是固执的要求回到从前,右派不是五美分党的基地;左派继续坚持对社会公平的追求,右派始终保持对自由和宪政的向往,左右合力,监督掌舵者对国家这艘巨轮的驾驶。那么,无论前路有多难,我想中国还是有希望的。

生命如同一篇诗歌,重要的并不是它有多长,而在于它有多美。

这句话是对这些理想主义者最好的解读。他们都是好孩子,他们死于青春,死于理想,死于他们所钟爱的事业。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他们的灵魂必将高高盘旋于人类精神世界清澈高远的天空,成为我们在黑暗年代中固守希望、固守光明的力量之源,引领我们在坎坷的命运之路上奋然前行。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闪开,让我歌唱格瓦拉!

闪开,让我歌唱八十年代!

 

2009-05-27

毕业了

为什么要别离?
这熙熙攘攘,永不止息,
我们相遇,已是奇迹。

为什么要别离?
你可知道,日月流转,
谁一直在意你?

为什么要别离?
总有那许多选择,
唯独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要别离?
那就走吧,好罢,
我会记着,回忆你。

为什么要别离?
你终于告诉我,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2009-04-25

从绿城到蓉城

 

这个题目有点搞笑,因为比起郑州,成都似乎更有资格称为绿城。

如今是中国处处缺水——四川盆地似乎免疫。

从空中就可看出,江北的天空万里无云,碧空如洗;而一过长江,天空就是另一番景致了,天上的云气密集了起来,到了成都上空,放眼望下,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云海。

成都是湿的——这是我踏上这片大地时的头一个感觉。

在我复试的那段时间,成都的天气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整座城市笼罩在阴沉沉的天空下,这里的阴天纯粹因为水汽太重,而不是北方城市中的“霾”;在初春,这样的阴天会持续一整天,到了傍晚,天空便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成都人从来不会在这样的天气里打伞,他们知道这时候的雨从来不会下大;绵绵细雨一直下到晚上,等人们都入睡了,雨便开始大了,一直下一夜,第二天清晨,雨便知趣的停下,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城市。

在这样的天气里,你洗的衣服很难晾干,心情也很难畅快起来,但同样也很难烦躁,这浓厚的湿气似乎把一切都包裹其中,这样的环境里,你不会有任何过激的想法——“少不进蜀”——这句古训不是没有道理的。

好处是,得益于这种天气,这里的环境很好,空气里始终有一股清新的味道;就算刮大风,扬沙之类的天气出现的几率也是零,我在成都待的时间不算短,而屋内的桌面始终一尘不染——要在郑州,两天不擦,就落满一层灰。

另外就是各种植物,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都市内的植物生长地异常繁茂,好多树木甚至从树干上生出无数须根,直接吸取空气中的水分——道路旁、公园里、河边、校园中、各家各户的窗台上、每一栋楼房的屋顶上……一片片的绿色,覆盖着这座钢筋混凝土的城市,葱郁而茁壮,让城市也有了生命。

成都的饮食——这是不得不提的。

对于川菜,我之前的唯一了解就是,辣,而事实上辣并不是唯一的特点,还应该加上字——油。

不管是学校的食堂,还是街上的饭店,厨师们似乎从不介意油的用量。后来我了解到这里盛产油菜,这儿的菜全部用的是菜子油,因为便宜,所以师傅们就可劲往锅里放。虽然菜油健康,但看着一盘盘仿佛是用油煮出来的菜……我还是觉得家乡的“伪川菜”更顺眼些。

但成都有一种名吃我很喜欢——龙抄手——其实就是馄饨(福建那边叫“云吞”),这里的师傅不知往汤里放了什么料,喝着那叫一个赞!

还有就是四川的面点,同样是馒头,这儿的个头大概只有家乡的一般大小,但味道很棒,吃起来很劲道。

与此对应的,成都的米饭很差劲,说起来也是鱼米之乡,不知怎的,无论在科大还是川大的食堂、或是街边的小店、中档的饭店,蒸出来的米都是又硬又干,跟没煮熟的一样,虽然很便宜——比如一般的小饭馆里,三块钱就给你端上来一桶(注意这个量词)米,绝对吃到撑——但这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所以我发现了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哪个地方盛产什么,并不代表能把它做到最好,正如河南的面和四川的米一般。

接下来或许该说说风土民情之类的,可我那一段时间始终是在校园里待着,对此实在没有发言权,只好选一些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片段说说:

其一,四川话。原先我以为四川话无非就是说得抑扬顿挫一些,仔细听应该还是可以识别的,但到了这我才发现,语言这一关恐怕真得有段时间才能适应。刚到成都,有次去商店买东西,遇到一个小男孩对店员说:这个好~~多钱~(发音近似河南话)

我愣了一下,怎么还没买就嫌钱多呢?

然后店员告诉他:二元钱嘛~(还是近似河南话发音)

我顿悟——原来“好多钱”就是“多少钱”的意思!

在餐馆里,对女服务生,成都人喜欢称其为“小妹”——我就很纳闷,要是对男的该如何称呼?小弟?(- -III)

还有,四川话里语气助词甚多,尤其“嘛”这个感叹词。比如,某人想邀请你做客,可能就会这么说:啥子时间来找我耍嘛~(巨亲切的那种语气);早点摊卖粥的阿姨会很热情地向你推荐某种八宝粥:来一杯嘛~很好喝的哟~

在这样的语境下,你真的很难找到发脾气的理由。

其二,成都的公交。市区里的公交很发达,也像郑州一般无人售票,而且客流量巨大。有个细节一直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成都的公交前后门都可以上下人,从后门上车的乘客会主动将公交卡或者钱币依次往前传递,位于前门的乘客帮忙刷过卡后会再依次传回来。

我坐过的几次公交均是如此。

其三,有一次去一家连锁超市买东西,店员问我有没有积分卡,可以优惠。我说没有。然后她就问我后面的顾客,谁有积分卡先借他(指我)用一下?

其四,复试完第二天我跑去川大玩,结果转出来时天都黑了,我也忘了车站是在川大的哪个大门,就去问一位在街上遛狗的阿姨(顺带一提,成都这边养狗的人巨多!),她给我说了一会,看我仍一脸迷茫,就干脆领着我一直走到了车站,大概走了二十来分钟,最后终于赶上了末班车。

其五,都说成都消费水平不高,我觉得这可能是站在整个南方的消费水平来判断的。事实上成都的消费水平也不低,粗略算来,大概会比郑州高出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

但成都人真的很会休闲,除了商业地段,成都的大街小巷、公园、河边处处可见茶座、茶馆、棋牌社、麻将摊之类的打发时光的去处。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会生活,但在玩上,成都人真的很有一套。

嗯,还要好多零碎的片段,就不写了。

或许我真的是在一个地方呆的太久了(……上一次在旅途上度过二十多个小时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以至于此次赴蓉,所经历的一切都给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老谋子曾说,成都是一座你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这话未免过于夸张,但成都的确是我去过的为数不多的城市中最让人感到舒心的。

蓉城是我的福地。

此后的三年时光就要在这里度过了,我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