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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1-16

启示录1984

耗时三天,终于把《1984》看完。

很薄,很沉的一本书。

故事的结局不出所料,是个悲剧。

悲剧总是将美好事物的毁给你看。

我想起《人类之子》——那孤独的末日情怀,愁云下的笑容,绝境后的重生,汪洋中的舢板,还有信念与希望,为结局画上永不消退的省略号。

可,《1984》不存在希望,或者刚刚有了一丝希望很快又被碾得粉碎,甚至连这短命的希望也是早已布下的局——作者想表达这么一个意思:“老大哥”始终在看着你!

有一段对话我一直不能释怀,就是在主人公温斯顿被思想警察抓进“友爱部”后,经历了种种残酷的折磨与屈辱,被弄得奄奄一息、形同枯鬼,他不得不屈打成招,但他的神智还是清醒的,理性虽然脆弱却仍然支撑着他的人格。在巨大的痛楚下,他依然无谓地与审判者对抗:

“它存在的!”

“……尘埃。它并不存在。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是它存在过!它确实存在!它存在在记忆中。我记得它。你记得它。”

“我不记得。”

这远远没有结束,审判的目的不在于定一个人的罪,而在于“改造”,改造你的思想——“友爱部”从来不会成全一个烈士、一个就算死亡也要捍卫事实的殉道者——绝对权力意味着,反对者不能存在,无论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改造的目的在于扭转一个人的价值观,最后让反对者自惭形秽,彻底悔过,自我厌恶,生不如死,自己匍匐在绝对权力脚下哀求惩戒,以便在思想处于清白纯洁之时趁早死去。此时,无论处不处死此人,“反对者”都已经不存在了。

“我们不能容许世界上有一个地方,不论多么隐蔽,多么无关紧要,居然有一个错误思想存在。”

这是极权的铁腕。

对温斯顿的思想改造使用了各种手段,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恐吓,安慰,目的就是要把他“搞垮”,为了直接干扰思维,抹去记忆,甚至用上了洗脑术,让他无法将眼前看到的四根指头与“4”这个数字概念建立联系,只能被动地接受“5”。

这并不是指鹿为马,指鹿为马只是一种外在行为,欺骗者自身仍可以清晰地加以区分;《1984》中“正统”的人不具有这个功能,他要么完全分不清二者的区别,要么虽然在意识中清楚二者有别,却不自觉地用“双重思想”蒙蔽双眼,视而不见。

尽管经过了“学习、理解、接受”三个改造阶段,温斯顿已经从行为上和思想上完全缴械投降,他已经开始自觉地向“正统”靠拢,他不再认为2+2=5是不妥当的了。然而,人类的心智是脆弱的,亦是顽强的。在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大脑的某个角落,在潜意识的深处,温斯顿的人性还气若游丝的存在着。这也是一个人类对自身独立思维的最后保护机制。

“……你如果要保持秘密,必须也对自己保密。你必须始终知道有个秘密在那里,但是非到需要的时候,决不可能让它用任何一个可以叫上名称的形状出现在你的意识中,从今以后,他不仅需要正确的思想,而且要正确感觉,正确做梦。而在这期间,他要始终把他的仇恨锁在心中,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而又同其他部分不发生关系,就像一个胞囊一样。

他们终有一天会枪毙他。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这件事情,但是在事前的几秒钟是可以猜到的。总是从脑后开的枪,在你走在走廊的时候。十秒钟就够了。在这十秒钟里,他的内心世界就会翻一个个儿。那时,突然之间,嘴上不用说一句话,脚下不用停步,脸上也不用改变一丝表情,突然之间,伪装就撕了下来,砰地一声,他的仇恨就会开炮。仇恨就像一团烈焰把他一把烧掉。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子弹也会砰地一声打出来,可是太迟了,要不就是太早了。他们来不及改造就把他的脑袋打得粉碎。异端思想不会受到惩罚,得不到悔改,永远不让他们碰到。他们这样等于是在自己的完美无缺中打出一个漏洞。仇恨他们而死,这就是自由。”

看到这里,我感到一种蛮横的力量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我的脑门。

多么卑微、可怜、渺小、脆弱、自欺欺人,却又真实、高贵、绝望、顽强而坚定无匹的叛逆啊。

可惜,“老大哥”是无处不在的。

温斯顿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潜意识,在梦中喊出了心爱的人的名字。

终于,温斯顿被带进了101号房间,受到了最彻底的“改造”——出卖了自己的爱人,也同时出卖了灵魂。

故事结尾,“他战胜了自己。他热爱老大哥。”

 

最后一页翻过去,故事戛然而止。

掩卷良久,心潮始终不能平息。似乎身体中的什么东西被抽空了,又似乎被注入了无匹的力量,想立刻去找座高山登上去,迎着云海那端的落日深深呼吸几口冰冷的空气。

1984》的情节无疑是荒谬的,甚至比我看过的大多数科幻小说还要荒谬,但《1984》无疑也是严肃的,非常之严肃,让人读着读着就感到后脊发凉。不是因为恐惧或愤懑,而是透过这荒诞不经的情节,透过那入木三分的反讽,透过作者犀利冷酷的目光所折射出的现实世界的寓言式剖析(或者预言式剖析?),一种突然而至的惊栗感会袭遍全身。

是的,我们应该保持内心的朴质,但不应抛弃头脑的复杂——用朴质的心对待他人,用复杂的脑思考世界。

奥威尔无疑就是这么一个人,他信仰社会主义,却能够清醒地看到社会主义畸形化发展的下一站——极权主义——多么可怕。他就是“第三个人”,出生在老牌资本主义阵营英国,在上层社会受到教育,却跑去参加西班牙的内战,公然支持国际纵队,直到中了枪子儿撤下前线。对奥威尔的介绍中,多是“作家”“记者”“评论家”等,可纵观他这一生,怎么看都与这些四平八稳的头衔想去甚远。

乔治·奥威尔,无疑也是一位革命者—— 一位骨子里具备怀疑精神和批判精神的革命者。

他对自己所坚持的正义始终充满信念,又能一眼看穿那些藉着善的名义行的恶,而且有勇气一针见血地指出,把一个个伪饰的面具撕掉,露出丑陋而残酷的真相给世人看。

就是这么一个始终清醒、始终潦倒,在还没看到他写的书带给世界的巨大冲击之前早早撒手人世的人,留下了这么一本《1984》,提醒人类要始终保持警醒。

我想,对于现代社会,这本书就好似《启示录》,冷酷却诚恳。

 

1984》我还会再读很多遍,那些不可多得的好作品,总是埋藏着种种你还未领悟的东西,每一次体验总会有新的收获。然而——尽管我不愿承认——第一次阅读带来的冲击感是最为强烈的,这种强烈的冲击所引发的余波,会伴随着以后的每一次阅读,不断地冲撞你的思想。

多说无益。《1984》属于这样一类作品:无论哪一个评论者都无法用自己的言语说得清它全部的寓意,只能一厢情愿地向未读过的人描述自己的强烈感受,却一再地误导了别人;另外,《1984》也不适合拍成电影,因为画面不可能一方面忠实地还原原书构架的那个诡谲的大洋国社会,另一方面又真实地刻画每个人物那敏感而复杂的心理状态——至少大部分观众无法接受这种无法调和的反差;另外作者独有的叙事节奏所传递出的那种莫名气氛,直白的电影画面也是先天无法完成的。看看《V字仇杀队》就知道了。

突然想起马伯庸的《寂静之城》,那是一个说话需小心谨慎,择词选句都要慎之又慎的世界。这是在向《1984》致敬——“新词”的发展就是去掉一切“不必要”的词汇,只保留意思具体而完全不会引起歧义更不会招致异端邪说的词汇。这是最无耻的野心家才能想出的控制人民思想的手段,这是极权主义的终极武器——人民失去了表达的自由。仅有的交流沟通只能在“正统”的范畴下进行,不要说传递自由思想,连产生这种想法的土壤都不存在了,因为人都是用某种语言来思考的,失去了达意的词语,如何能描述确切的含义?最后剩下的,至多是含糊不清的某种感受,愤怒?怨恨?——不,你头脑中天生就没有这种词汇,表达这些情感的统统只是一个“crimethink 

在绝对权力的体制下,一切压迫都是赐福,一切索取都是给与,一切专制都是民主,一切不公都是公平,一切篡改都是纪实,一切真实都是虚幻,一切欺诈都是慰藉,一切伪善都是真诚,一切苦难都是幸福,一切主观都是客观,一切形而上都是形而下,一切黑,都是白。

这又有什么难以接受的呢?

毕竟,“老大哥”说了,自由即奴役。

 

2010-01-15

黑之章1984

这几个字是我在屏幕前静止了许久才动手敲下的,扬声器中始终萦绕的是林海的《琵琶相》,在这连绵不绝的旋律中,我的思绪却像生了锈的卫星齿轮一般卡在那里瑟瑟震颤,徒劳地做着无用功。

出现这种状况并非因为头脑中一片空白,而是太满,想说的话太多,像是猛地投进水中的泡腾片,“哗”地一下,无数的想法涌上脑门,既熟悉又陌生,你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清晰的轮廓,那东西近在咫尺,简直是手到擒来,可真的去用手一抓,却又落了空。像是漫天柳絮飞舞,几乎填充了你身边的每一处空间,可你连一团也抓不住。

这就是我在读《1984》时的若干真实感受之一。

早知如此,何必自讨苦吃地去找来这么一本磨人心智的书来看?

可潘多拉的盒子已经打开,剩下的就由不得我了。

有个研究《尤利西斯》20余年的老先生自称对这本“旷世奇书”爱不释手,但另一面又严厉警告青少年远离乔伊斯的作品,因为——“你陷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

我在这里举出这个例子仅仅是突然想起,没别的意思。

同时想起的,是迥异的另一个桥段:小时候在《画王》上看的断断续续的《幽游白书》(后来在初中也看到了渠道可疑的单行本,但翻译质量很是低劣……或者是我的眼光高了),里面有个记录人界丑恶的集大成之作,一盘录像带,叫“黑の章”。不巧,有个根正苗红正直勇敢斩妖除魔一心守护家园的人类少年偶然间看到这玩意,一下子就精神崩溃了,世界观来了个惊天逆转,而且还很悲惨地自我分裂出来若干人格—— 一句话,整个人的心理防线全面决堤——小日本做出来的东西总是这么歇斯底里。

嗯,别对号入座,这里仍是仅仅举个突然闪至的例子,没别的意思。

1984》的蛊惑力可远远没达到这个水平。

然而在我狂风乱作的脑壳中,为何这两件事偏偏被吹至眼前呢?

那说明他们还是存在某种相似之处。

究竟相似到哪里,我却说不出来。

不妨将书中的一段话摘出来,影射一下我现在的感受——你若看过卡尔维诺的那本用塔罗牌拼接延续情节的书名字叫什么什么城堡——把我想象成书中失语的过客吧。

“应该说,它并没有什么新的东西,但这却是吸引他的一部分原因。他说出了他要说的话,如果他能够把他的零碎思想整理出来的话,他也会这么说的。写这本书的人的头脑同他的头脑一样,只是要比他有力得多,系统得多,无畏得多。他觉得,最好的书,是把你已经知道的东西告诉你的书。”

当然这只是个类比,《1984》震撼我的地方并不是把我已经知道的什么东西讲得更明白了(当然这一点它也做到了),而是把我很长时间以来的某种感受,某种飘忽不定的感觉给具象化了。

让我一下看清了自己。

不对,应该说——让我一下看清了自己之前并未看清自己。

至于“认识你自己”这个看似简单的命题,于我,依然任重而道远。

 

在座无虚席的自习室中,身边尽是埋头做题的学生,只有我手捧这本装帧简陋页张已经微微发黄的科幻小说(真的么)艰难地阅读,不断压抑住大喊出来的“对啊”“没错”“跟我想的一样”诸如此类的感叹和狂躁地掰双手指关节的冲动——很长时间来堵在嗓子眼的那根鱼刺正在慢慢软化。

然而另一方面,我又有些恐慌——接下来,这根鱼刺是会落入消化道,还是呼吸道?

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有个额外“好处”,就是可以看到以前的阅读者留下的痕迹,我手上这本《1984》显然已经被不少人翻看过:有些页被折起,有些段落被扩了起来,加了星号,更有甚者居然在页白出留下了潦草的评论……而且这项工程是由很多人共同完成的——我看过的书虽然很少,但我至少了解像《1984》这种类型的作品在中国只能是小众读物,其阅读率离现实主义作品相差太远,跟畅销书更不是一个数量级。可就是这不算很多的读者,我相信他们都是一句一句认真地把这本书看完的。就算他在一开始是抱着消遣的动机随手翻阅(比如我),数十页之后,就不得不正襟危坐,戏谑之情已了无踪影——这就是《1984》,它并不会带给你哪怕一点阅读快感,却可以像美杜莎一样将你的目光石化,无法离开文字半毫。人们都说当遇到一本好书时会手不释卷,每个人都认为这是一种惬意的感受,可我没想到“手不释卷”也有痛苦的时候。

封底对奥威尔的评价中有这么一条:人道主义作家。

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在这里扯了这么多,似乎只是为了发泄某种强烈的情感——这早已埋在心底,现在又被《1984》的新话和电幕,还有濒临绝迹的古老歌谣放大的情感。

橘子和柠檬/你欠我三个铜板/等我发了财/这里有支蜡烛照你上床/这里有把斧子砍你脑袋!

温斯顿自嘲道,我懂得方法,可我不懂得原因。

可我似乎连方法也找不到。

不过是2+2=4的事情,何须一遍遍的印证?一次次的纠结?

毕竟,“老大哥”说了,战争即和平。

 

2010-01-14

无题1984

这是一个从任何角度看上去都非常惬意的下午——上午刚考完最后一门,回家车票也拿在手中,所有琐碎的任务似乎都告一段落或者。天气出人意料的好,太阳在蛰伏了一旬后又肆无忌惮地窜了出来,气温舒适得仿佛到了春天。

在这么奢侈的日子里,纵然图书馆中窗明几净,还有可爱的沙发,依然不能阻止我迈向户外的脚步——准确的说,是图书馆外的大草坪。在暖洋洋的阳光轻拂下,草坪上已坐了不少人,或躺或卧,有些人索性用书本盖在脸上小憩片刻,悠闲得令人发指。我找了棵大树倚着坐下,耳边有备考的学弟学妹们轻诵概念;稍远一点的地方四个哥们正围坐一圈,打牌;不知是谁的山寨机夸张的扬声器放出了音乐,清晰地传遍半块草坪,还好不是凤凰组合那种;大树后面不知什么人也用手机公放着曲子,是吉它solo,音符绕过树干抵达我的耳畔,与远方传来已经失了真的音乐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不知所谓的旋律;草坪左边的广场,几个轮滑协会的高手正娴熟地玩着花样,引来整片草坪的目光;仰起头,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一只纯黑色的鹰(我非常确信是鹰)在正上方的天空慢慢盘旋,每转一圈就上升一些,后来就变成了一个远远的黑点;此时,一架银白色的歼十从黑鹰刚刚消失的那个方向的云层钻了出来,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从每个人头顶上呼啸而过,留下一道又粗又直的尾迹,我猜那是航空煤油——战机在减负,该降落了。

又过了一会,那道尾迹被风吹得曲曲折折,消散了。

这种场景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没准若干若干年后,当我回首往昔的时候,这个片段就会“攸”地一下跳到眼前,但愿,到时那只鹰还栩栩如生。

我突然站起身想高歌一曲,以抒胸臆,周遭的一切仿佛有某种力量,带给人一种莫名的触动。

然后,我带着傻子般的憨笑翻开了手边的书——《1984》。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直到太阳落山—— 一切都改变了。

 

我似乎是艰难地翻动每一页,每一页纸,几乎每一页纸,上面每一段文字都让我感到冷风嗖嗖,我想我的表情一定不会好看。突然之间,我觉得捧着《1984》瑟瑟发抖的我与周遭的环境是多么的格格不入!

而热烈的阳光一如既往地洒遍我全身——我觉得自己就要融化了。

我内心深处那个那个始终位于焦外的领域现在渐渐清晰了,这其实是一种感觉,一种对外界的在长期诱导培养下已经根深蒂固的反应机制。

你很难给它下个确切的定义,多年前,鲁迅在他众多的文章下揭开了人性丑陋的一面,他称之为“劣根”,但这还远远不是我感觉到的那个东西。这么久过去了,一种新的东西开始在每个人心底沉积,我确信大多数人都能感觉到,但仅仅是“觉得”罢了,只能远远看见轮廓,潜意识中感到某种无形的压力作用在你的脑海,干扰你的思维进程。是的,是有这么个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每个人都心照不宣。

现在,《1984》以夸张的笔触给出了这玩意的的一个侧面素描,奥威尔借温斯顿之口,称之为——双重思想。

双重思想。

让我在这个和煦温暖的冬日惊栗得瑟瑟发抖的,正是我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双重思想”。

一个人,言行不一,尚能自我自我校正。

一个人,心思不一,如何能自省自制?

而我不就正是这样一种人么?而我身边那众多的相识或陌生的,不也正是这样一种人么?!

真可怕。

可怕之处在于,我曾以为自己洞晓了的法理,现在不过是自相矛盾的谬误。更进一步,我又虚惊一场地认为自己识破了谬误,开始深刻反思,可这反思,我又是以何种的主观臆断来评判的呢?标准在哪里,抑或一切都是相对?个人信念在外界冲击下显得那么弱不禁风,一叶障目的虚伪优越感也牢牢将人囚禁于洞窟深处,固步自封,不,并非在行为上不闻不问,而是在思想上人云亦云,面对感性错觉诱导下的所谓权威,情不自禁地顶礼膜拜;一方面自信满满于自封的“独立人格”,另一方面却早已丧失了是非真伪的决断;哪怕每天睁开眼的头一件事是提醒自己不可忘记光荣与梦想,可是否在前一夜的混沌就已经将灵魂出卖给了魔鬼?!每个人,每日都麻木地做着一些简谐振动,自我膨胀,自欺欺人;信仰缺失的人反过来嘲笑攻击那些颤颤巍巍的“异教徒”,满脑肥肠的发言者看到真实美好的事物像见了瘟疫要忙不迭地扑灭消毒再加上四级隔离;最后,你当然还可以选择纯理性,可这种纯粹思维上的严密仅仅能带来意识上的充实而远不能带来心灵上的超脱或者道义上的慰藉……你不可避免地沉沦于自己的囚笼,迷失于他人的地狱——然而,可悲的是,你绕了这么大的一圈,最终却又要回到起点——这种“双重思想”下的自我剖析,可以让人看清自己么?

认识你自己——如果连这件事都办不到,你如何去感知这个世界?

我惊出一身冷汗,强迫自己刹住车,停止这种无谓的无尾的自我审视。

那并不比在这奢侈的阳光下舒适地睡上一觉来的更有意义。

毕竟,“老大哥”说了,无知即力量。

 

 

2009-02-27

十书

1、《基地》三部曲(阿西莫夫)

我不幸与本拉登有着相同的爱好——但幸运的是这个爱好也与上千万的科幻迷重叠。

《基地》的创作贯穿阿西莫夫的一生,可谓这位科幻界巨擘的心血之作——讲述了一个日渐没落的庞大帝国的没落与一个纷乱中人类新世纪的崛起,当然还有无数的阴谋、传奇……用阿西莫夫本人的话说就是:一部未来的“罗马兴亡史”——除此以外,还有贯穿始终的关于人与人工智能的关系的思考——当这一切放在以光年为尺度的银河系内时,一部上下一千年的未来断代史就在你眼前激荡人心地铺展开来了。

这里我只推荐《基地》三部曲,并不推荐《基地前传》与《基地续集》,尽管这是一个全系列,但我觉得只有《基地》最有资格获得“未来史书”的资格,而且对于《基地续集》所给出的结局,我本人并不觉得令人信服。

2、《太空序曲》(阿瑟·克拉克)

克拉克写过许多激动人心的作品(哦,几乎每一部都令人激动),不乏像《与拉玛相会》、《2001》这类想象力豪放不羁的杰作,但像《太空序曲》这种完全写实风格的作品却并不多见——甚至有人说这已经不是一部科幻作品,因为作者以惊人的专业素养描绘了细节真实可信的宇航启蒙时代——这篇小说出版时,世界的航天运动也才刚刚起步——甚至站在今天,翻回头再去看克拉克的各种技术描写,其与后来所真实发生的现实的吻合度也非常之高,这种惊人的前瞻性也在另一部作品《2001》体现了出来——尽管他老人家有些过于乐观了。

抛开其他更深层次的东西,但就这种唯有科幻才能提供的基于科学的人文关怀,我们就该记住克拉克。

3、《三叶草在行动》约翰·温德姆)

现在市面上卖的这本书有另一个名字《三尖树时代》,可当我读这本书时,几乎是十年前的事了。

当初,嗯,小毛孩子一个,又红又专,看的东西积极阳光且催人奋进……突然,一本封面崭新的《三叶草在行动》就闯进了我的视线(当时闲工夫多的令人发指,我就在本市的少儿图书馆办了借书证,每周光顾,风雨无阻,而科幻小说当时乃是“少儿读物”,归为“科普”一类- -III……每每家人问及,便答:此为科普书籍云云……)

当时这部小说的设定就把我给撼了——人类全体失明——当时我是不可能理解作者的身份、时代背景以及给出这么一个近似荒谬的设定的良苦用心的——但仅仅这个疯狂的设定,立刻就把我给攫住了,然后随着作者完成了一次非凡的历险,那种心灵的震撼至今仍记忆犹新。

所以,千万别说你看不懂科幻。

4、《深渊上的火》(弗诺·文奇)

弗诺·文奇,这个集数学家、计算机工程师与科幻小说作家于一身的人彻底影响了我的宇宙观。

当然我的宇宙观被翻来覆去地折腾不止一次了(作为一个科幻迷,这是必须的),但文奇的影响无异最具革命性——之前的那些作家就算写到“热寂”时代,也还是旧人类思维,而文奇认识到了局限性并加以解决——他提出了“超人剧变”(别忙,这个名词是翻译地有点那个,但这的确是个严肃的话题,说不定本世纪内就会出现)简单说来,就是,以后的人不是“人”了,不,不是不是人,而是,嗯……不是“我们”了……见鬼,越解释越麻烦,一句话,我们的子孙们“进化”了,明白?而且鉴于科技和人类社会的复杂程度的提高,这个进程几乎是一定的,除非人类在可以预见的近未来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提前给灭了,这并非没有可能,但是可能性不大不是吗——那么,我们该如何预测或者,嗯,或者猜度这些后辈们的生活呢?很难——想象一下黑猩猩们如何讨论我们的生活?

文奇给出了一些答案,这些答案很富有创见,又充满逻辑,在他的“超人剧变”框架内完全可以自洽,想知道吗?看他的书吧。

5、《球状闪电》(刘慈欣)

之前提到了宇宙观,现在要提提价值观,一个人的价值观的形成往往取决于他人的评价,或直接或间接——我接收到的直接评价不多,或许是由于我为人处事的过于单板导致了人际的疏远——长这么大并没有几人时不时地指着鼻子与我痛骂一番,这不见得是件好事。

间接的就多了去了,环境可谓一(平心而论,周遭环境是在过于平淡,不妨忽略倒来的省心),而书可谓二——我的价值观之所以经常性地飘移不定,大概是因为所读经常性地变幻莫测吧。

因此必须提到大刘,因为这个人的作品可以说破天荒地对我的价值观产生了“体系化”的影响——这影响从《地火》开始,经由《流浪地球》、《乡村教师》,到《朝闻道》、《光荣与梦想》,最终在《球状闪电》这儿完成归纳总结——我异常(几乎有些偏激地)认可文中某个人物,几乎要拿来做效仿的榜样了。

这里没有把《三体》摆在更重要的位置是因为我觉得与《球状闪电》比起,《三体》的想象虽然更为大气磅礴,但于心灵上的震撼已较前者淡了许多,这并非是说大刘退步了,而是我自己这方面的阈值提高了而已。

另外,大刘献给他女儿的那本《超新星纪元》(拿这种书送给儿童……呃)也很值得一读,尤其是描述“大量子”的那一段。

6、《围城》(钱锺书)

上面的五本清一色全是科幻。就此打住,再多就没有重点了。

《围城》无需多做介绍,我喜欢这本书真的是因为钱老的文笔,很机敏,给人思考的空间,从不装腔作势故弄玄虚。

每个人读过之后都会有自己的独到体验,每读一遍也会有不同的感觉,这就是《围城》。

感谢这位睿智的人。

7、《麦田里的守望者》(杰罗姆·大卫·塞林格)

很难说清这算一部什么样的小说。

在写一个少年的堕落吗?那它的火候还欠点。

在写某一类人的有关理想与现实的幻灭吗?那又太具体了些。

纯粹无病呻吟?那些肤浅的卫道士们或许会这么评价。

往往,提出一个问题要比解决一个问题来的重要。塞林格就是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I thought what I’d do was, I’d pretend I was one of those deaf–mutes.”(然后被某个向现实发起质疑的年轻人补了句:Should I?……)

我也认同这个评价——《麦田里的守望者》是部充满质询的作品,它最大的贡献就在于向这世上抛出了满满一书问号,等着这个时代去回答。

8、《故事新编》(鲁迅)

这本书展示了鲁迅改编剧本的本领,尽管当时还没有电视传媒,若非,他一定是位了不起的编剧。

这九篇的名字在形式上很是一致,内容的可读性极强,文笔干练、独特,却又不似他的杂文风格,读来别有意味。

作为迄今为止使用过汉字数最多的作家,鲁迅却并没有刻意展示过他的文学才华,《故事新编》算个例外。

9、《万历十五年》(黄仁宇)

这本书其实可以算是史学著作了,但我不得不承认——写得很好看。

文章的视角独到,观点新颖,令人钦佩。单是申时行那一章,作者居然能透过重重蛛丝马迹,因果联系,将一个几乎被遗弃到历史角落的人物挖掘出来加以深刻剖析,点出了历史的那种不可言说的玄机,造诣之深,可见一斑。

这本书完全颠覆了我对中国封建历史的肤浅认识,或多或少学会了——用黄仁宇的话说——用一种“大历史观”去看待问题。

受益匪浅。

10、《随想录》(巴金)

这本书严格说来也不应划在“文学”名下,而且文笔也远称不上精练,某些地方还有点絮絮叨叨一再重复。但这本书本身所折射的一位勇敢的老人的心却比大多数作家只能依仗笔下的虚构人物寄情抒志要来的有力量得多。

很少有人能经得起那种精神上的持续高压;更少有人在事后会敢于细细回顾那段历史;而能做到把自己放在解剖台上,将那段历史所施予他的种种伤疤重又揭开来给这个时代的人看,以警醒他们不要再使历史的悲剧重演的,唯巴金一人。

事关良心。

2008-07-25

一些片段——或者《黑暗森林》读后

“一旦失去了比较的标准,那么我们什么都不是……”

       就像欣赏一部影片,你知道,好的作品是不能断续着看的。而那全新的非凡历程所带给你的强烈震撼亦是无可替代、仅此一回的。说这些无非是为了表达我对过于急躁地看完《三体二》的深深悔意——我本应该在一个昏暗的午后,找一个拥有空调的静谧之所,寻一把舒适的扶手椅,将一切闲杂事物统统放下,哦对了,再加上一杯花茶——融合了如此完美的时间块的阅读历程必将更为绝妙——可惜,我只是在一边担心末考进度一边惦念着课程设计的极不稳定的心理状况下,在没有空调只有蚊子的自习室里将此书匆匆翻过……

       但这并未妨碍大刘一手营造的那个三体图景给我带来的震撼——这种冲击如此之强,令人一时感慨万千,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述——好比一阵大风袭来,瞬间荡起杨花无数,但你能抓住的却寥寥无几。

——说的都是五周前的事了。

       其实对于这部作品说什么都或多或少显得有些拧巴。但就算是废话,憋到肚子里弄不好也会憋出毛病,不如痛快吐出——      

左边的:每个人都应该经历或渴望经历一次孤旅

       有些命题是不证自明的,我们称之为公理,它是因,从一开始就限定住了一切。

       有种假说——并非公理——宇宙是有限而无界的,像皮球一般。朝一个方向走,你找不到终点,却能抵达起点。

       正如思想。

       好把你开始轻蔑地望着我觉得我装深沉玩哑谜像个耍小聪明的老不死的。

       那么我把图景缩小一下。

       咱们来探讨一下Sci-Fi。

       我不愿把它的中文对照意思写出来,因为这两个意思在字面上确实存在着不可原谅的差异。此外,在我们的当代文化里,尤其抵制“Fi”对应的那个方块字,这或多或少是对传统的摒弃。

       我是一名大学生,或许稳妥起见,我还应该加上“普通”二字——这样更利于像个观察者一般冷静地判断事物。当然,鉴于阅历方面的缺陷,对很多事物,我还不能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当然事实上这种事几乎没人能做到。但至少我已经有了数年的自主意识以及如断点续传般的零星思考(我始终觉得长时间持续思考是不可取的,那对健康是种摧残),我可以确定一件事:如果从地心到旅行者一号拉一条直线,再以此为半径作个球,目前的人类在这个前所未有的辽阔区域内还不能有所作为,但却已经拥有了一项特权——思维的灵动。它存在于每个人的意识深处,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开启它,这东西听上去很浪漫,却是个异常生猛的有机体,你若与它保持着理性的距离,则不会失去什么;若非如此,则结局会很悲惨——当然,这都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看。作为当事人的你,则会有种或奇妙或惊艳或感动或震惊或达观甚至超脱的体验,不一而足,但有一点是共同的——这是一次孤旅,而且单程。

       可你绝不后悔。

右边的:理性的座右铭

       “规律是守恒的,它与你我无关,宇宙诞生之初它即存在,且随着时间之矢直抵终点……”

       使人类生存下去的最强大动力是什么?不,不是本能,也不是什么求生欲,那是让人活下去的动力,生存不是活着,生存必须发展。

       而发展离不开理性。

       没人能做到绝对理性,除了机器。

       这是个悖论。

       还有另一个悖论:什么叫绝对理性?它本身即是它的盾,亦是它的矛。

       这是个机关。好比你困于地牢,有两扇门能引你走向光明,你推开一扇,另一扇立即崩塌。你不知该选那扇。

       好吧,你说,这是道撞运气的二选一题,至少比四选一强。你鼓足勇气朝一扇门走去。

       我们假定你没那么倒楣,你猜对了。但接下来你郁闷了,你发现你来到了一间相同的房间,又是两扇门,又是二选一,不,总的算来,已经四选一了,你鼓足勇气,又做了一次选择。

       很好,你又选对了。

       很不幸,你又一次来到这样的房间。

       你一次次的选择,一次次地面临相同的困境。

       你是在迈向光明呢,还是在原地踏步?

       这两个答案都是无法证伪亦已无法证实的命题。

       这个悖论的核心就在于选择的冷酷法则,事件的记录只能由选择者自身完成,而一旦选择失败,记录也将随之丢失。所以,每一个选择者的记录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条趋向光明的渐近线。

       你说这纯属无稽之谈。

       我只好说这不是玩文字游戏。

       你从大尺度上略微审视一下文明的发展史,忽略细节。你会发现,历史中处处是这样的悖论。

       理性的座右铭?别开玩笑了。

       那只是句咒语。

前边的:情感不是量子振颤

       《黑暗森林》提到一个假设:大脑是全息的。

       你如果不能理解其背后的含义,那么你一定听说过“窥一斑而知全豹”这句话。

       大脑全息即使这个概念的微观终极版——那几乎说明大脑是一台不折不扣的量子计算机。

       很早以前我们就把大脑跟宇宙并列为最深奥的研究领域。

       从某种意义上讲,的确如此。

       以前人们以为大脑的特定物理区域对应于特定的功能——生理、或者心理。而现在大脑的另一种运作机制出现了。

       而要搞清这种运作机制,很可能要借助量子力学的理论支持。

       到那时,许多现在困扰我们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比如情感的产生。

       当然,从我自己来说是不希望这一天的到来的。事实证明,现实总是超出想象的残酷——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而尘埃必将落定,这个过程不容质疑的。

       而且,从某些层面说,这个秘密的发现也没什么不好。

   无论如何,发展量子力学并没有什么已知的不妥。

可……尽管我是个唯物论者,但那种一点也不浪漫的感觉并不好。

“……到那时,全脑复制也将成为可能。”

后边的:拓扑

       拓扑的概念很时尚。但掩不住它自身的光芒。

       它很特别,所以可以自成一体。我像一个偶然见到一块天然钻石的孩子一般捧着它,却不该如何去打磨它,甚至连这个念头也没有。

       简单的东西经过拓扑,可以变得复杂。

       “有关本质的规律总是简洁的。”

       兴许我们的世界正式通过这种简单的拓扑形成。

       包括思想。

       威尔金森各向异性探测器发回的数据部分表明宇宙的拓扑结构——在高维空间上的折叠。

       半个世纪前的显微技术已经揭示了大脑的细胞结构——巨量神经元的链接集合——异常庞大,却不复杂。

       我有个直觉,很早以前就有了,正如前文所引——正确的东西,往往是简洁的——就像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一样,上小学时我读到的头五篇Sci-Fi中就出现了这个方程,而我一眼就记住了,天知道是什么原因,或许真是因为那从内而外的简洁——而这个方程背后的理论,我至今也不明白,而且很可能这辈子都明白不了。

       突然想起之前友人问起:你现在口味有何转变?

       我答,依然如初。

       我说的是真心话。

上边的:失败主义

       每个人都排斥失败主义,因为每个失败主义者都是完美主义者。

       完美主义与乌托邦是近义词。

       所以,《黑暗森林》与《1984》是近义词。

       假设那样的背景存在,合乎逻辑的,将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结局——那是谁都不愿看到的,那将的的确确如书名一般——想想那个被诅咒的50光年外的星系吧,啪,干净利落,如风卷残烛。

       一点也不浪漫。

       但现实如此。

       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指责失败主义者,但并非任何一个人都有这个资格——活在假象中的人,尤其没有。

       人类是有欲望的,这种欲望指向何方,只有时间本身知道了。

       但这世上有一群人的欲望是明确的,他们的欲望是这个时代的推力,那就是——求知欲。

       古语有云,“朝闻道,夕死可矣。”

       从尝试着钻木取火的那位长毛原始人开始,到像魔术师般让原子排列出任意形状的那位大胡子工程师,他们一直都是这个种族持续发展的中坚力量。

       但却也是最容易被孤立的群体——原因很明显。

       我们这个种族的最大特点就是盲目崇拜强势,并且乐此不疲。

愈愚昧的地方愈是如此。

下边的:存在即是合理

        空间里存在着比你想像的还要高的维度;

热寂也已经被证明是种幼稚的想法;

   而时间也似乎不是沿着一条直线前进;

   那我们究竟身居怎样的一个世界?

   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

   马克思告诉我们:运动是物质的表现形式。

   这个世界表象的东西太多,规律被切碎、研磨、搅拌、混合辅料,然后以物化的形式涂抹在这个世界的表面——你如何再把它们还原出来?

   我们需要一个复杂程度可以与之抗衡的东西来处理这个问题。

   那就是思维。

   思维并不可靠,因为它变数太多,而且没有界限——没有谁能真正驾驽得了它。

   可我们事实上并不需要它俯首帖耳,我们有时需要的恰恰是它的狂放不羁,无规无矩。

   所以,趁着还有这个可能,让它飞起来吧。

   这并不唯心。

附上韩松的评论——这个一向冷峻的评论家这次并没有吝惜自己的溢美之词:

人类应该向刘慈欣致敬

——《三体2:黑暗森林》读后

韩 松

一口气读完《三体》第二部《黑暗森林》,我在床上怔怔地坐了半天。我去看窗外的夜空,感觉已然不同。像小说中的主人公罗辑一样,我知道自己也害上了星空恐惧症。世界再也不像以前想象的那样了。一百五十亿光年的范围内充满重重杀机了。那是一个捉摸不透的黑暗森林,而且是一个无比真实的原始丛林。这一瞬间我几十年来关于宇宙的看法都被彻底颠覆了,而以前从来没有任何人告诉我宇宙可能是这样子的。这是《黑暗森林》给我的最震撼的感受,它超出了《三体》第一部带给我的惊奇。

我想,这恐怕也就是科幻小说所独具的强大的思想的魅力。《黑暗森林》很重要的一点,在于表现了普通人难以企及的思想深度,这至少是它感动我的所在。在与三体文明作战中幸存下来的人类太空舰的互相残杀与其说表现的一个震慑的场面,不如说表达的是一个重大的思想。独到、批判和创造力,温家宝总理希望每个人拥有这三种精神,在《黑暗森林》中都具备着而且不是一般地具备着。这种思想的力量也就是当初爱因斯坦设想自己与一束光一起前进时会看到什么的那种力量,极有可能遍布于宇宙中的各个文明,而刘慈欣向我们展示了这种力量是如何的可畏。

同时我也觉得,刘慈欣对人类的批判的深刻性已经超出了许多主流小说。他是把人类文明的发展当作一个整体的过程置于宇宙的背景下来对待的,这在《黑暗森林》中达到了全新的高度。这里我只捡一条来说,也就是这种批判是从规则层面上来加以讨论的。刘慈欣在《三体》系列中为文明制定了三条规则,从而使得万有陷入了一个怎么逃也逃不脱的罗网,令人深深地窒息。小说中任何出人意料、令人震惊的情节发展,在规则的设定前提下,都成为了必然的与合理的。一切均受规则支配,最高级的想象来自于约束。因此,写作科幻大概需要很好的逻辑思维能力,类似于编制程序的能力。这要求作者可能必须拥有一个计算机那样的大脑。科幻写作将越来越成为少数专业背景人的工作方式吗?至少在《三体》这样的主流科幻领域是这样的吗?当然,规则是人定的,因此完全也可以设定成另外一种。我们没有必要争论在外星文明那里究竟是爱更多一些还是恨更多一些,零道德究竟是不是宇宙的主题,如此高技术的三体文明究竟有没有必要向地球移民,等等,重要的是,刘慈欣向我们描绘出了一个在他的规则下能够自圆其说的世界。他在此中表现出了大胆、尖锐、沉着和缜密。

《黑暗森林》是我们期盼已久的那种令人着迷的、产生阅读快感的科幻小说,它是对中国科幻的巨大贡献。它体现了科幻小说疏离化的创作原则,为我们全方位地描述了未来社会的一种可能以及种种可能。从宏观尺度上,它展示了宇宙级别社会的复杂结构,叙述了全人类为迎战三体人而做出的各种努力,预言了太空舰队将成为国家形态;从中观尺度上,它虚构了面壁计划这样一个了不起的独特情节;从微观尺度上,它描述了诸如太空舰的操纵方式、未来的政治思想工作以及蜻蜓式的自行车这样的细节。小说之所以能始终吸引人津津有味地看下去,还在于刘慈欣不断地在行文中“欺骗”读者,设立一个接一个的“圈套”给读者钻,带领读者走入宇宙这座巨型迷宫,让读者跟着他去猜测宇宙的可能性,然后给出谁也料想不到的答案结局。而在此之前,作者就先把读者能设想到的所有的可能性给排除掉了。在《黑暗森林》中,每一个情节,每一个圈套,大层次下的小层次,都足以展开成为一部长篇小说。比如,罗辑之外其他三个面壁人那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充满惊心动魄的悬念的故事进程。

这一切都需要海量而深入的知识储备。科幻小说的想象力是建立在牢固的、全面而综合的知识大厦上的。《黑暗森林》是一场现代知识和文化的盛宴,从物理学到宇宙学,从脑科学到信息学,从生态学到文化学,从军事学到社会学,从数学到心理学,从文学到哲学……书中大量的知识细节十分真实和严密,许多的技术表述都需要用一篇学术论文来支撑。天哪,刘慈欣是怎么做到的?这里我尤其想要说明的是,在我看来,《黑暗森林》不仅具有自然科学的内核,还更具有人文科学的内核,包括使作品雄峙起来的,是基于社会科学的一些重要推论,从而使它超越了一般的硬科幻,使之厚重、深沉而耐人寻味。人性(或生命性、文明性)成为了《黑暗森林》的重大主题,成为它极为耀眼的光芒。同时,值得称道的是众多的人物都栩栩如生,像作者借主人公之口所说的,是“十分钟的行为可能是十年经历的反映”。作者写出了“这一个”罗辑,写出了“这一个”章北海,而哪怕是那个可怜地为寻找信仰而来、最后消失在信念碑阴影下的前太空军人吴岳,哪怕是那个跟随丁仪去完成侦测三体探测器任务的西子姑娘的短暂出场,都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然,对于真正的主人公三体人的刻画,更是有着神来之笔(仅一个“水滴”的侧面描写就不得了)。

不过仍然要着重强调的是,贯穿《黑暗森林》的还是那强烈的技术逻辑,一切归根到底可以站在技术的立场来考虑甚至解决,包括充斥着《黑暗森林》全篇的那些最沉重的道德问题、责任问题、情感问题、理想问题、信仰问题、政治问题、存在问题……离开了科学技术去谈人文、谈社会,那么科幻小说就成为了无根之木,就失去了它的应有之义。这一点我们始终不能忘记。

那么,作者之所以能做到这些,是因为他有巨大的勇气。什么勇气呢?那就是怀疑一切的勇气,在重重的迷雾中探寻真相,不仅仅像屈原那样提出“天问”,而更还要通过实证的方法去求解答案。科幻就是这样一种艰苦而不懈的探索。

所有这一切归纳起来,我认为,只有真正无私的宇宙真相探索者,才能写出《黑暗思路》这样的优秀巨著。科幻在这里成为了手段也成为了目的,成为了无助的人类(整体及个体)从迷津中解脱的一条途径。没有坚定信念和强烈责任感的作者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读完《黑暗森林》,我也感到了一种深深的遗憾。那就是由于中国历史、文化和现实的原因,中国的优秀科幻还无法向外部世界进行真正的传播。像《黑暗森林》这样的好作品还暂时不能成为世界科幻、世界文化宝库中的财富,不能为全球更多的读者享受。我在想,如果刘慈欣像阿西莫夫那样,早年即移民美国,那么,他是否会做出更大的成就、做出更大的对整个人类文明的贡献呢?因为对科幻的热爱及敏感是天赋的,一个人只要拥有了,放在任何一个文化环境中都是能生根发芽和茁壮成长的。因此相信刘慈欣不仅在中国,他要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在宇宙的任何一个地方,也都会发出强光异彩的。

发自内心地说,人类是应该向刘慈欣致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