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2-02

先验综合症——《阿凡达》观影杂感

刚刚跟一网友聊起《阿凡达》中某个桥段,我惊悚地发现,对于这段情节我印象全无!这有点匪夷所思,因为《阿凡达》我是看了两遍的,而且是在短短的一周之内。

之所以会造成现在这种局面,还要从陆川的那篇著名影评开始。大陆导演中,我一直很推崇陆,觉得这爷们有脑子,有理性,拍的东西冷静且有范。他这么歇斯底里地推荐《阿凡达》,我自然是坐不住了——老天作证,我在下火车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拖着行李去电影院询问《阿凡达》的场次……

上来先看的是2D,因为3D满场,而我实在等不及了。两个半小时期间,我一直紧绷着一根弦,心中叨念:下一个场景该发生惊天逆转了吧?

我就这样满怀期待了那么久,直到漫天的飞龙铺满荧幕,我终于放弃了:“神作”《阿凡达》原来就这么给我开了一个玩笑。

后来我有点不甘心,别人都说好,怎么我看了就这么无动于衷呢?很快有人告诉我,症结在于,你看的是2D版的,《阿凡达》这种专为3D而生的大片怎么能看2D版的呢,笑话!那简直就是侮辱卡梅隆。

我一听,顿悟。

陆川吐血推荐的片子怎么着也得让咱眼前一亮是吧?

邃二话不说,再去看3D版。

遗憾的是,这次观影感受比上次还糟,第一次看时,虽然看到一半已大致猜到结局,可鉴于对如此好评的影片的信任,我不能对自己信任,于是还是怀着一种相对良好的心态看完了片子;这次就不同了,虽然对于这种滥大街的情节我总是选择性忘却,但我已完全清楚从情节上《阿凡达》已不能带给我任何惊奇。

那就看画面吧,这也是本片最为人所称道的地方。

然而事实上,“期望越大,失望越大”这句话绝对是真理,立体视角下的潘多拉,给我的感觉依然是淡如开水。不错,是很漂亮,但想象力整体贫乏,比《指环王》差远了;而且我在现实中所看到的川西众山都比片中奇山秀水来得绚丽;也有人说场景“梦幻”,我真没看出来哪点“梦幻”了,把海底世界移到原始森林就显得梦幻么?

唯一可以让我感叹的是,Navi人的CG建模水平真高,看到有人评论说卡梅隆采用的建模技术几乎可以跨越类人模拟的“恐怖谷”了——当然仅仅是“类人”,而非人类。但我对拟人技术始终是充满乐观的。扯远了。

回到开头,这部片子在短期内就开始从我脑海中消退,这与我当初给它的期盼与热情实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或许是真的是我对此片、对卡梅隆的期望太高了——当年“化身”(《阿凡达》是上映后的名字)开始筹备时我就在关注:超长时间的制作,卡梅隆的铁腕,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剧组都对我吊足了胃口。终于,影片上映了!好评如潮,资深影人鼎力推荐!——你可以想象我当时的心情了——我甚至做出了在自己还没看到影片时就忙不迭地怂恿铁哥们一定要去看IMAX版本的脑残举动。

我悲哀地发现,对于大片,任何大片,都不要做过高的期待。要是我不知道卡梅隆这个家伙;不了解《阿凡达》拍了四年多,加上之前的准备居然长达十三年的准备期;没有看到这么多浇了汽油的火爆影评,或许我观影时的心态就会更平一点,落差也就会更小一点。

相反,许多优秀的影片往往都是不动声色地呈现在观者眼前的。我盘点了一下带给我震撼的片子,其中不少都是偶然遇到的,没有任何人的推荐,没有看任何影评,甚至连导演都不知姓甚名谁。从《搏击俱乐部》到《人类之子》,每一部都是以大大出乎我意料的方式带给我惊奇,这其中有大片有非大片,也有的仅仅只有DVD发售,但编剧、导演的功力,透过影像,透过剧情,可以直指人心。

这种片子很少,真的很少,一年撑死也就那么一两部。还淹没在了众多大片的光环下。像《黑客帝国》那样兼具场面与内涵的佳作,更是数年难得遇上一次。

我不得不说,对于《阿凡达》,我曾希望它成为这样的佳作,无论从硬件还是软件,它都有这个资格。

可惜它没。

 

另外——或许这么说有点苛刻了——但对于一个科幻迷来说,既然影片定位在那里,还有着那么大的阵容,各方面的顾问想必有不少,但拍出来的情节依然硬伤不断。若是小成本制作也就罢了,《阿凡达》可是耗时n年,耗资n多的“神作”,还存在这些让人如鲠在喉的低级失误,实在让人无法心悦诚服。

2010-2-2

2010-01-27

我们为什么信任Google?这不仅是一个网民的思想

下文转自木遥的窗子:









核心提示:我们信任 Google,是因为我们愿意相信信息时代的技术革命会改变我们的命运,带来我们所企盼的进步,因为“它使一切受难的人感到温暖,觉得这世界还有希望。”

一、

博尔赫斯有一部极短的小说,《沙之书》,描写了一本无始无终,有无穷多页的书。任何一页一旦翻开再合上,就再也不可能找得到。这一页仍然存在于这本书里,但是这种存在就像是一片树叶存在于树林中一样,只具有哲学上的意义而已。

上周 @virushuo所写的那篇关于Google和百度的精彩评论受到了广泛的好评。那篇文章有一个意味深长的结尾,值得转录在此:

Google给我们的最大价值,除了信息流动加速,就是信息永存。当我写完这篇blog,发布在我的blog上,按下“发布”之后的几分钟,各种蜘蛛就会蜂拥而至,把这篇文章复制若干次,存在这世界的各个角落。这文章即永存。无法被某个组织控制或删除,也无法阻止其流动。公关公司不行,某个国家政府也不行。孙云丰的言论,和百度其他员工的言论,也将和这篇文章一样,被永存,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这是我们热爱Google的原因。

我不能否认,这里有某种令人赞叹的庄严感。不幸的是它不总是真的。如果写这篇文章的人不是@virushuo,一位IT圈中的知名业者,而是一个全然不知名的个人博客作者,这篇文章有很大可能不会得到广泛的注意,它也许仍然会被蜘蛛收录于搜索引擎,但是只会出现在第一百页之后的搜索结果之中。它也许确实会永存,但是同样地,这种存在也几乎只具有哲学上的意义罢了。

互联网构成了一部史无前例的沙之书,而搜索引擎就是它的目录。它在纷乱的网络世界中引进了秩序,换言之,也就是引进了不平等。这种不平等通常是合理的,但是只要稍加思量就会发现,这里隐藏了大量难于描述的主观性和随意性。按照赞美Google的观点,Google促进了信息的自由流动,而它的竞争对手则未必如此。但是这种促进是如何发生的?有没有明确的评估标准?它的基本思想──利用pagerank对网页进行排名并且不加干预──是否是唯一能够促进这种流动的手段?这些问题似乎并没有显然的答案。

另一方面,Google的对立面因为对结果进行过滤而受到了普遍的指责。可是在一个信息过载的世界中,搜索和过滤其实只是同一件事情的两个侧面。我们也许可以争辩说,即使我们总需要有人帮助我们从浩瀚的网络中提取有效的信息,我们也更愿意信赖一个不受干扰的机器算法,而非由老大哥在暗中制订的晦涩的清规戒律。但是两者说到底都是不透明的黑箱,前者在道义上的优越性究竟何在呢?

因为我们相信Google“不作恶”。

可是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人人皆知,作为现代社会的普遍准则,一个系统的健康运转应当有赖于制度而非道德。Google扼住的是信息时代的咽喉,而我们居然把希望仅仅寄托在它对自身价值观的自律之上,这委实构成一副蔚为奇观的场景。

正如很多人知道的那样,在 Google 撤出中国的决策过程中,其创始人 Sergey Brin是极为重要的幕后推手,而Brin个人的意识形态倾向甚至包括他的东欧移民背景也在各种讨论中一再被提及。但是这似乎说明,一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的网络发展前景,就这样极其偶然地取决于一个个人的道德选择。如果 Brin不是出身于东欧移民而是新英格兰富商家庭呢?很显然,这并不会改变他和 Larry Page一道在1996 年写下那段著名的程序的历史。

二、

上周我和我的法国同事聊起Google声称受到某国政府间谍攻击的新闻,他耸耸肩说:“这有什么可大张旗鼓抱怨的,难道美国政府没有做过这种事情?”

我无言以对。我自己和很多人一样,有时候会本能的把某些对Google的质疑划归于,呃,某个和金额有关的词汇名下,但是这也许不尽然是公平的态度。就在今天,我阅读到这样一则评论:

2009年12月,Google除了照例说过一些漂亮话之外没有因为人权和网络检查的问题做任何反抗。2010年1月,Google忽然威胁说要违反中国法律,弃一亿用户、所有中国雇员和资产于不顾。

发生了什么事情?罪恶感积累得太多了?良心忽然发现了?

拜托,这是在中国。Google所做的那些过滤其实对任何对中国的网络控制不爽的人来说都无关紧要,找几个坦克图片这种事有那么重要么?Google不会、不应、也不可能就此把一切置于险地,仅仅因为它忽然觉得在中国做生意有点不舒服。如果它真不舒服,它早就该走人了。世界上任何公司都会说一些关于责任感和道德的漂亮话,就连烟草公司也是一样。把市场决策非要说成责任感,实在是扯淡。

这评论并非来自《环球时报》或者强国论坛,而是来自弗吉尼亚大学法学院副教授, the Googlization of Everything一书的作者 Siva Vaidhyanathan。它虽然尖刻,但其实并不那么容易反驳。

和很多人一样,我刚看到Google的声明的一刹那,心里涌起的是一阵惊讶和感叹,因为这孤注一掷的动作带有某种决绝的壮烈感,仿佛以一人敌一国一般。但是我们常常忽略的问题是,Google已经是一家市值逼近两千亿美元的跨国公司,其政治、经济、乃至意识形态方面的影响力和控制力,早已远远超越很多国家和政治实体。事实上,已经有很多评论文章直接将Google和中国的争端看作国家级的争端,德国《时代周报》更是用大标题打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称呼:Google共和国。

这个「国家」是网络世界中的第一个霸权,它可以控制数据和知识的流通,影响人类的所见所闻乃至精神世界的每个方面;它握有大量个人隐私信息,并且具有无可撼动的垄断地位;它在许多场合起到的已经是近乎可以类比于公权力的作用。而另一方面,它只是一家私有公司,没有任何方式可以从外部对它合法的控制力进行监督和制约。它当然也许确实会始终尽量不干预搜索排名,小心翼翼地维护互联网的自由和公正,但这只是它自己的道义承诺而已,而我们甚至想不出什么办法来验证这一点。

那我们为什么还是这么相信Google?

三、

在现代社会中,人们总是倾向于怀疑大公司,这种怀疑有时候会发展到阴谋论的程度。很多人相信跨国烟草巨头和医药公司处心积虑地牺牲世人的健康以博取利润,相信军火商操纵着国际间的合纵连横,相信几个犹太资本家在幕后控制着世界上一切台面上的政治风云。但是似乎并没有太多人会怀疑Google一直在悄悄干预着搜索结果的排名,潜移默化地影响社会的进程乃至走向,尽管理论上它确实能够做到这一点。

在很多人眼中,Google是个异类,它轻而易举地享受到了许多跨国商业巨头梦寐以求而不得的尊敬,仿佛与生俱来一般。

这种信任并非完全基于理性,而更多的来源于这个时代。在短短十几年间,人类的眼界被前所未有地打开,在精神层面上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地理、政治、经济、乃至种族之间的障碍,似乎一夜之间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而Google是这个时代的骄子,是我们推开的第一扇窗户,从第一天开始它就陪着我们经历和见证着这场革命,一直到今天的此刻。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在我念大学三年级的某一天,隔壁寝室的一个同学闯进我们的寝室,激动地在电脑上打下这一行网址,告诉我们从这个页面可以搜出许许多多闻所未闻的信息。从那一天开始,生活的面目截然不同了。

这是我──以及很多和我类似的人──对Google的信任的终极来源。自始至终,它伴随着某种近乎于乌托邦般的理想:一个自由、平等、公正、开放的世界。这个世界即使在网络上也从未真正存在过,但是在Google的帮助下,我们曾经一度离它越来越近。

对Google的信任和尊敬,是我们对这个乌托邦世界的向往的一个影子。

这就是为什么我明知道在大多数非极端情况下它的搜索体验同它的竞争对手并没有本质的可分辨的差别,我也仍然在心理上将它置于更优越的位置。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被真正说服过Google的算法真的能够有效地促进信息的流动(事实上我怀疑它的垄断地位早晚有一天会阻碍而非帮助这种流动),却还是相信它的做法确实优于别的许多冠冕堂皇口号之下的人工手段。也许有一天,Google一家独大的局面会被更有竞争的市场格局所取代,严格保密的核心算法也会让位于更开源更安全的新一代搜索引擎,甚至不作恶的承诺也会被它自己所打破,但是它曾经享有过的崇高地位不会消失。

也正因为如此,即使明知Google撤出中国的背后有太多一言难尽的考量和复杂因素,我仍然对它的做法给予敬意和惋惜。身为一个中国人,这情感既直接,又微妙而难于言表。

我们信任Google,是因为我们愿意相信信息时代的技术革命会改变我们的命运,带来我们所企盼的进步,因为“它使一切受难的人感到温暖,觉得这世界还有希望。”

上面这最后一句话其来有自,它摘自1943年的一篇文章。如果有人好奇它的来源,Google会告诉你答案。

 


 


非点评:


一是谷歌近日放言说不走了,并否认前一段中止谷歌中国业务的传闻;CEO宣称“爱中国”,对于爱中国的哪里,我希望他说得具体些。


二是我一向推崇的木遥的博客居然登不上去了,不知是不是被墙了,应该不是,因为我觉得天朝的审查制度再匪夷所思也到不了这种程度,话说前几天我还琢磨着找个境外主机开独立博客呢,现在还是先观望着吧,到时候连自己都上不去岂非悲剧?

2010-01-16

启示录1984

耗时三天,终于把《1984》看完。

很薄,很沉的一本书。

故事的结局不出所料,是个悲剧。

悲剧总是将美好事物的毁给你看。

我想起《人类之子》——那孤独的末日情怀,愁云下的笑容,绝境后的重生,汪洋中的舢板,还有信念与希望,为结局画上永不消退的省略号。

可,《1984》不存在希望,或者刚刚有了一丝希望很快又被碾得粉碎,甚至连这短命的希望也是早已布下的局——作者想表达这么一个意思:“老大哥”始终在看着你!

有一段对话我一直不能释怀,就是在主人公温斯顿被思想警察抓进“友爱部”后,经历了种种残酷的折磨与屈辱,被弄得奄奄一息、形同枯鬼,他不得不屈打成招,但他的神智还是清醒的,理性虽然脆弱却仍然支撑着他的人格。在巨大的痛楚下,他依然无谓地与审判者对抗:

“它存在的!”

“……尘埃。它并不存在。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是它存在过!它确实存在!它存在在记忆中。我记得它。你记得它。”

“我不记得。”

这远远没有结束,审判的目的不在于定一个人的罪,而在于“改造”,改造你的思想——“友爱部”从来不会成全一个烈士、一个就算死亡也要捍卫事实的殉道者——绝对权力意味着,反对者不能存在,无论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改造的目的在于扭转一个人的价值观,最后让反对者自惭形秽,彻底悔过,自我厌恶,生不如死,自己匍匐在绝对权力脚下哀求惩戒,以便在思想处于清白纯洁之时趁早死去。此时,无论处不处死此人,“反对者”都已经不存在了。

“我们不能容许世界上有一个地方,不论多么隐蔽,多么无关紧要,居然有一个错误思想存在。”

这是极权的铁腕。

对温斯顿的思想改造使用了各种手段,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恐吓,安慰,目的就是要把他“搞垮”,为了直接干扰思维,抹去记忆,甚至用上了洗脑术,让他无法将眼前看到的四根指头与“4”这个数字概念建立联系,只能被动地接受“5”。

这并不是指鹿为马,指鹿为马只是一种外在行为,欺骗者自身仍可以清晰地加以区分;《1984》中“正统”的人不具有这个功能,他要么完全分不清二者的区别,要么虽然在意识中清楚二者有别,却不自觉地用“双重思想”蒙蔽双眼,视而不见。

尽管经过了“学习、理解、接受”三个改造阶段,温斯顿已经从行为上和思想上完全缴械投降,他已经开始自觉地向“正统”靠拢,他不再认为2+2=5是不妥当的了。然而,人类的心智是脆弱的,亦是顽强的。在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大脑的某个角落,在潜意识的深处,温斯顿的人性还气若游丝的存在着。这也是一个人类对自身独立思维的最后保护机制。

“……你如果要保持秘密,必须也对自己保密。你必须始终知道有个秘密在那里,但是非到需要的时候,决不可能让它用任何一个可以叫上名称的形状出现在你的意识中,从今以后,他不仅需要正确的思想,而且要正确感觉,正确做梦。而在这期间,他要始终把他的仇恨锁在心中,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而又同其他部分不发生关系,就像一个胞囊一样。

他们终有一天会枪毙他。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这件事情,但是在事前的几秒钟是可以猜到的。总是从脑后开的枪,在你走在走廊的时候。十秒钟就够了。在这十秒钟里,他的内心世界就会翻一个个儿。那时,突然之间,嘴上不用说一句话,脚下不用停步,脸上也不用改变一丝表情,突然之间,伪装就撕了下来,砰地一声,他的仇恨就会开炮。仇恨就像一团烈焰把他一把烧掉。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子弹也会砰地一声打出来,可是太迟了,要不就是太早了。他们来不及改造就把他的脑袋打得粉碎。异端思想不会受到惩罚,得不到悔改,永远不让他们碰到。他们这样等于是在自己的完美无缺中打出一个漏洞。仇恨他们而死,这就是自由。”

看到这里,我感到一种蛮横的力量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我的脑门。

多么卑微、可怜、渺小、脆弱、自欺欺人,却又真实、高贵、绝望、顽强而坚定无匹的叛逆啊。

可惜,“老大哥”是无处不在的。

温斯顿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潜意识,在梦中喊出了心爱的人的名字。

终于,温斯顿被带进了101号房间,受到了最彻底的“改造”——出卖了自己的爱人,也同时出卖了灵魂。

故事结尾,“他战胜了自己。他热爱老大哥。”

 

最后一页翻过去,故事戛然而止。

掩卷良久,心潮始终不能平息。似乎身体中的什么东西被抽空了,又似乎被注入了无匹的力量,想立刻去找座高山登上去,迎着云海那端的落日深深呼吸几口冰冷的空气。

《1984》的情节无疑是荒谬的,甚至比我看过的大多数科幻小说还要荒谬,但《1984》无疑也是严肃的,非常之严肃,让人读着读着就感到后脊发凉。不是因为恐惧或愤懑,而是透过这荒诞不经的情节,透过那入木三分的反讽,透过作者犀利冷酷的目光所折射出的现实世界的寓言式剖析(或者预言式剖析?),一种突然而至的惊栗感会袭遍全身。

是的,我们应该保持内心的朴质,但不应抛弃头脑的复杂——用朴质的心对待他人,用复杂的脑思考世界。

奥威尔无疑就是这么一个人,他信仰社会主义,却能够清醒地看到社会主义畸形化发展的下一站——极权主义——多么可怕。他就是“第三个人”,出生在老牌资本主义阵营英国,在上层社会受到教育,却跑去参加西班牙的内战,公然支持国际纵队,直到中了枪子儿撤下前线。对奥威尔的介绍中,多是“作家”“记者”“评论家”等,可纵观他这一生,怎么看都与这些四平八稳的头衔想去甚远。

乔治·奥威尔,无疑也是一位革命者—— 一位骨子里具备怀疑精神和批判精神的革命者。

他对自己所坚持的正义始终充满信念,又能一眼看穿那些藉着善的名义行的恶,而且有勇气一针见血地指出,把一个个伪饰的面具撕掉,露出丑陋而残酷的真相给世人看。

就是这么一个始终清醒、始终潦倒,在还没看到他写的书带给世界的巨大冲击之前早早撒手人世的人,留下了这么一本《1984》,提醒人类要始终保持警醒。

我想,对于现代社会,这本书就好似《启示录》,冷酷却诚恳。

 

《1984》我还会再读很多遍,那些不可多得的好作品,总是埋藏着种种你还未领悟的东西,每一次体验总会有新的收获。然而——尽管我不愿承认——第一次阅读带来的冲击感是最为强烈的,这种强烈的冲击所引发的余波,会伴随着以后的每一次阅读,不断地冲撞你的思想。

多说无益。《1984》属于这样一类作品:无论哪一个评论者都无法用自己的言语说得清它全部的寓意,只能一厢情愿地向未读过的人描述自己的强烈感受,却一再地误导了别人;另外,《1984》也不适合拍成电影,因为画面不可能一方面忠实地还原原书构架的那个诡谲的大洋国社会,另一方面又真实地刻画每个人物那敏感而复杂的心理状态——至少大部分观众无法接受这种无法调和的反差;另外作者独有的叙事节奏所传递出的那种莫名气氛,直白的电影画面也是先天无法完成的。看看《V字仇杀队》就知道了。

突然想起马伯庸的《寂静之城》,那是一个说话需小心谨慎,择词选句都要慎之又慎的世界。这是在向《1984》致敬——“新词”的发展就是去掉一切“不必要”的词汇,只保留意思具体而完全不会引起歧义更不会招致异端邪说的词汇。这是最无耻的野心家才能想出的控制人民思想的手段,这是极权主义的终极武器——人民失去了表达的自由。仅有的交流沟通只能在“正统”的范畴下进行,不要说传递自由思想,连产生这种想法的土壤都不存在了,因为人都是用某种语言来思考的,失去了达意的词语,如何能描述确切的含义?最后剩下的,至多是含糊不清的某种感受,愤怒?怨恨?——不,你头脑中天生就没有这种词汇,表达这些情感的统统只是一个“crimethink” 。

在绝对权力的体制下,一切压迫都是赐福,一切索取都是给与,一切专制都是民主,一切不公都是公平,一切篡改都是纪实,一切真实都是虚幻,一切欺诈都是慰藉,一切伪善都是真诚,一切苦难都是幸福,一切主观都是客观,一切形而上都是形而下,一切黑,都是白。

这又有什么难以接受的呢?

毕竟,“老大哥”说了,自由即奴役。

 

2010-01-15

黑之章1984

这几个字是我在屏幕前静止了许久才动手敲下的,扬声器中始终萦绕的是林海的《琵琶相》,在这连绵不绝的旋律中,我的思绪却像生了锈的卫星齿轮一般卡在那里瑟瑟震颤,徒劳地做着无用功。

出现这种状况并非因为头脑中一片空白,而是太满,想说的话太多,像是猛地投进水中的泡腾片,“哗”地一下,无数的想法涌上脑门,既熟悉又陌生,你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清晰的轮廓,那东西近在咫尺,简直是手到擒来,可真的去用手一抓,却又落了空。像是漫天柳絮飞舞,几乎填充了你身边的每一处空间,可你连一团也抓不住。

这就是我在读《1984》时的若干真实感受之一。

早知如此,何必自讨苦吃地去找来这么一本磨人心智的书来看?

可潘多拉的盒子已经打开,剩下的就由不得我了。

有个研究《尤利西斯》20余年的老先生自称对这本“旷世奇书”爱不释手,但另一面又严厉警告青少年远离乔伊斯的作品,因为——“你陷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

我在这里举出这个例子仅仅是突然想起,没别的意思。

同时想起的,是迥异的另一个桥段:小时候在《画王》上看的断断续续的《幽游白书》(后来在初中也看到了渠道可疑的单行本,但翻译质量很是低劣……或者是我的眼光高了),里面有个记录人界丑恶的集大成之作,一盘录像带,叫“黑の章”。不巧,有个根正苗红正直勇敢斩妖除魔一心守护家园的人类少年偶然间看到这玩意,一下子就精神崩溃了,世界观来了个惊天逆转,而且还很悲惨地自我分裂出来若干人格—— 一句话,整个人的心理防线全面决堤——小日本做出来的东西总是这么歇斯底里。

嗯,别对号入座,这里仍是仅仅举个突然闪至的例子,没别的意思。

《1984》的蛊惑力可远远没达到这个水平。

然而在我狂风乱作的脑壳中,为何这两件事偏偏被吹至眼前呢?

那说明他们还是存在某种相似之处。

究竟相似到哪里,我却说不出来。

不妨将书中的一段话摘出来,影射一下我现在的感受——你若看过卡尔维诺的那本用塔罗牌拼接延续情节的书名字叫什么什么城堡——把我想象成书中失语的过客吧。

“应该说,它并没有什么新的东西,但这却是吸引他的一部分原因。他说出了他要说的话,如果他能够把他的零碎思想整理出来的话,他也会这么说的。写这本书的人的头脑同他的头脑一样,只是要比他有力得多,系统得多,无畏得多。他觉得,最好的书,是把你已经知道的东西告诉你的书。”

当然这只是个类比,《1984》震撼我的地方并不是把我已经知道的什么东西讲得更明白了(当然这一点它也做到了),而是把我很长时间以来的某种感受,某种飘忽不定的感觉给具象化了。

让我一下看清了自己。

不对,应该说——让我一下看清了自己之前并未看清自己。

至于“认识你自己”这个看似简单的命题,于我,依然任重而道远。

 

在座无虚席的自习室中,身边尽是埋头做题的学生,只有我手捧这本装帧简陋页张已经微微发黄的科幻小说(真的么)艰难地阅读,不断压抑住大喊出来的“对啊”“没错”“跟我想的一样”诸如此类的感叹和狂躁地掰双手指关节的冲动——很长时间来堵在嗓子眼的那根鱼刺正在慢慢软化。

然而另一方面,我又有些恐慌——接下来,这根鱼刺是会落入消化道,还是呼吸道?

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有个额外“好处”,就是可以看到以前的阅读者留下的痕迹,我手上这本《1984》显然已经被不少人翻看过:有些页被折起,有些段落被扩了起来,加了星号,更有甚者居然在页白出留下了潦草的评论……而且这项工程是由很多人共同完成的——我看过的书虽然很少,但我至少了解像《1984》这种类型的作品在中国只能是小众读物,其阅读率离现实主义作品相差太远,跟畅销书更不是一个数量级。可就是这不算很多的读者,我相信他们都是一句一句认真地把这本书看完的。就算他在一开始是抱着消遣的动机随手翻阅(比如我),数十页之后,就不得不正襟危坐,戏谑之情已了无踪影——这就是《1984》,它并不会带给你哪怕一点阅读快感,却可以像美杜莎一样将你的目光石化,无法离开文字半毫。人们都说当遇到一本好书时会手不释卷,每个人都认为这是一种惬意的感受,可我没想到“手不释卷”也有痛苦的时候。

封底对奥威尔的评价中有这么一条:人道主义作家。

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在这里扯了这么多,似乎只是为了发泄某种强烈的情感——这早已埋在心底,现在又被《1984》的新话和电幕,还有濒临绝迹的古老歌谣放大的情感。

橘子和柠檬/你欠我三个铜板/等我发了财/这里有支蜡烛照你上床/这里有把斧子砍你脑袋!

温斯顿自嘲道,我懂得方法,可我不懂得原因。

可我似乎连方法也找不到。

不过是2+2=4的事情,何须一遍遍的印证?一次次的纠结?

毕竟,“老大哥”说了,战争即和平。